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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丽江

时间:2016-07-05 07:23 来源:徐成淼博客 作者:徐成淼 阅读:

    两架水车吱吱呀呀地转着,周而复始,循环不已。这水车本该是立在乡间,立在麦地和稻田旁的。却在这都市里矗立着,在高楼下,在车道边。这就奇特,就引人注目。眼睛一亮,惊叹一声,站一会儿,照个相。这么高大的两架水车,骨架黝黑,轮轴上长了些青苔,戽水斗等距离安在轮圈上。水斗兜起水,向上,再向上,又在高处泼下,溅起了一串又一串水花。就是这样的两架水车,把新城和旧城分明地隔了开来。不过拐了个弯,风景就全不一样了。水车这边是大道通衢,车水马龙。绕过水车,高楼消隐了,车流退避了。时光回转,眼前是一派旧景。石路,小桥,桥下哗哗流去的曲水,水岸边柔枝拂荡的垂柳……。久违了,那些曾经有过而今难得一见的场景。

    水车掬起清泉,又一斗斗倒下,汇入清流,奔泻而去。这水是从雪山上下来的,它穿城而过,终年不断。渠水晶滢,清澈,不见浮沫,不见渣滓,只是澄明,只是清白。该是与江南水乡不一样的吧,那儿的河流平缓而从容,是可以走船,可以荡桨的。而这里不行,这渠水是湍急的,有些地方还冲激出浪花来。倒映在其中的桥栏,柳枝,蓝天和云,就全被打乱;揉合,交错,动荡。

    踅入老城,脚下是用一块块长方石铺就的路。街石光润如玉,在天光照映下,发亮,闪耀。让人想起那些很旧很老很远久的事情,像是影片里有意“做旧”的布景。每一块路石都是圆润的,原初的粗粝早已磨损。棱角钝了,线条柔和了,滑溜,古典。踩上去,会觉得自己是走在旧戏的舞台上,传统唱腔一板一眼的节奏,会从脚底传上来,传上来。

    两旁是一间间店铺。珠宝,银饰,刻写着纳西文字的各种雕饰,工艺品,还有茶和腌好的牦牛肉。店招并不显眼,却在屋檐下,家家都挂一串随风摇曳的红灯笼。这样就好看了:碧水,绿柳,红灯,蓝天,赤日,白云。噎!丽江是一朵七色花,喜孜孜地玉立在风中。回头一望,街尽头,天尽头,白云下面,竟就是那座闻名的雪山!人在城里,抬头就能看到雪山,这是别具风姿的独特景观,叫人看了眼睛一亮。

    再往前去,是四方街。街心开阔处成了个广场,广场旁有一棵粗壮的阔叶树,叶片阔大而苍翠。一团团阳光漏下来,漏在地面上,漏在上百个纳西老人的脊背和肩头。那些纳西老人,不知怎么的,总在此时,总在此地,相约聚集在一块儿。他们几乎都一个模样;一样的年岁,一样的个头,一样的衣着。都是蓝挂,偶见黑衫,一根很宽的白布带自双肩绕过,在胸前交叉,而后结扎于腰间。男女都戴布帽,是有檐的那种,或灰或蓝,少有头巾。一台手提录音机放在他们中间,上百个老人,就以此为圆心,一圈圈围了起来。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照见了老人们一脸的沟壑,每一条皱纹都深刻而漫长。还有从帽下伸出的一绺绺白发,旗帜似的,在街风中不时地飘荡。他们神情肃穆,眉宇间布满了虬曲的苍凉。似在祈愿神灵、追缅先人,又似在怀想他们自己已逝的时光。随着录音机中的唱曲,他们唇吻微动,吟诵声隐约可闻,却又不可捉摸。与水声、风声、市声一起,回旋在阔叶树的上空,向雪山云天飘逝而去。

    在渠畔的小餐室里吃晚饭,选了张靠窗的餐桌。窗外就是流水,就是临风拂荡的柳枝。水声从柳条间穿出,扑进窗棂,撩拨着你,要在你胸前,绣上一朵浅蓝色的带音符的水花。餐桌上有鲫鱼汤,用本地咸菜一起煮的,味极鲜美。还有肉脯,耳块粑,和炝得很香的鲜菌。坐在这样的小餐馆里,吃饭,喝鲫鱼汤,听水声,观街景,人就像忘记了昨天,也忘记了明天。只有今夜,今夜的我,今夜的丽江。

    走出餐室,天黑了下来。渠畔忽地就亮起了许多烛火,一支支蜡烛,插在漂亮的彩色纸船上,是专为漂流用的。同行的一个女孩子激动起来,花一元钱买了个心愿。她双手捧着蜡烛,沿石阶缓步下到水边,佝下腰,把纸船轻放在水面上。纸船顺水跳跃而去,烛光一路闪烁,终于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雪水带走了女孩的心愿,那心愿将在春潮涨起来的时候实现。转身回岸时,女孩被石阶绊了一下。我拉了她一把,我说我知道你许的是什么愿,她抿着嘴微笑不语。

    天黑尽了,四方街那里,广场中央,篝火已经燃起。木柴是盛在一个大铁锅里的,下面用石块架着。音箱里响起轻快的音乐,坦白而流畅。一队盛装女孩执手跳起了纳西舞。她们是那么快乐,与先前围坐在阔叶树下的老人们全不一样。她们是来自别一时代,别一世界,她们的生活才刚刚开头。那舞姿太美丽了,那音乐太迷人了,围观的游人按捺不住了,也围起了圈子,拉起手,跟随着她们的舞步跳了起来。跳吧,管它呢,今夜且不再忧伤。我晃了晃脑袋,也挤进了跳舞的人群。我左边是同来的一小伙子,我右边的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则素不相识。相识也相逢,不相识也相逢,牵了手,就都成了俦侣。她一身浅黄色便装,背着个黑色的挎包,悠闲而潇洒。跳起来的时候,脑后的马尾巴一翘一翘的,一脸的快乐。她的快乐经由她的手传给了我,我也快乐了。快乐在今夜,在今夜的丽江。

    再晚些时候,有纳西古乐演出,那儿早坐满了人。很挤,几个大块头外国人在挤进狭窄的座位时,瘪着嘴笑了笑。他们从那么远的异国来,他们走了那么多路到这儿来,为的是要听一听这眼看将要消亡的古老音乐。舞台上方有一长排放大了的黑白照片,十几幅,那是先后去世的古乐演奏者们的遗像。他们以每年二人的速度离世,这让一生钟情于自己民族的音乐的那位宣科先生忧心不已。整场演出是由他串起来的,他的亦庄亦谐的串词,常引起观众的满堂笑声和掌声。大幕拉开,耄耋老人们由年轻女子扶着鱼贯出场。他们须发皆白,步履维艰,但精神矍烁,尤其是一双眼睛,总是放出一种俯视苍生的光亮。生命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只要操起那把琴,那面鼓,乐声一响,人世间的一切惨痛就都迎风消散了。到得一名十六岁的纳西女孩出场时,我禁不住眼睛发热,一种深藏已久的情绪难以抑制地要从鼻腔里涌出来,涌出来。那么年轻的一个女孩,花一般地,花一般地伫立在那些垂垂老者中间,接过那明知可能消亡的乐器演奏,不由得让人心中一阵痉挛。

    终于要走向雪山了,第二天。其实雪山并不愿意我们亲近它,昨天不是在石街上远眺过了么?在绿柳红灯中,回头一望,街尽头,天尽头,白云下面,不是见过它而且眼睛一亮了么?然而我们仍不满足于远观,还要挨近,还要攀援,还要把缆车修到它脚下。雪山不高兴了,它沉默,而且神情凝重。

    但我们兴致仍浓,在候车室花几十分钟排队等缆车,我们也不在乎。候车室很大,里面用铁栅栏隔成迷宫般的单行道。人们依次向前,转一个弯,又一个弯。曲折中,一次又一次地,会与人隔栏相遇。于是就有许多笑,许多调侃和寒喧。终于轮到自己登车了,缆车向上,雪山迎面而来。一条厚木板铺就的栈道在出口处出现,它通向一个叫做云杉坪的地方。沿栈道走,两旁是原始森林,林木高而茂密。这里那里的,有巨大的枯树横倒在林间,雪山在林木间时隐时现。

    云杉坪是四周围绕着密密森林的一块大草场,平坦宽阔,绝无遮蔽。在这儿仰望,雪山一览无余。是怎样耸峙的雪峰啊,一片净白,在阳光下,耀眼,明亮,有一种静穆中的华贵,一种逼人的威严。人们扰动了雪山亘古的宁静,雪山不露声色,周围的空气却更加稀薄起来。有几个人诉说自己胸闷,气短,头痛。伸长了头颈,他们捋着脖子大口喘气。终于不支,在同伴的搀扶下,匆匆沿来路回去。我却一点事儿也没有,我心率整齐,呼吸平稳,血压适中,头脑清醒,毫无不适之感。我原就来自高原,想是早已适应了吧。这是雪山对我的宽容,我索性在草场上坐了下来,独自儿与雪山对视。一时间心头浮起许多面孔,许多活生生的眼睛,许多温暖的腮颊与掌心。红尘百味,幽幽地久挥不散。我知道我们已然苍老,可与雪山相比,这苍老像山谷里一粒随风而逝的尘埃,浑可以忽略不计。雪落雪融,花开花谢,人生悄然无声。多少清晰的容颜,多少令人留恋不去的往事,都被厚厚的雪褥掩埋。只有永不退却的积雪,在我们的眼前默然矗立,告诉我们日复一日消逝着的生命的痕迹。

    好想,好想就这样坐着,与雪山直面相对。就这样一直坐下去,直坐到天荒地老。头发白了,胡须白了,眉毛白了,连睫毛都白。人坐成了一座雪的雕像。到那时,世上的一切都消失了,只留下我,与雪山融为一体:天 下 皆 白!

    然而风从雪山高处吹下来了,林梢一阵摆动,发出隐隐的啸叫声。草尖摇曳,旅人的头发和衣袂飘了起来。寒气钻进领口和袖口,有人拉起了风帽,只露出一张脸。

    我用手支着膝盖,努力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起身往回走。

    刚走上栈道,却听见雪山在高处闷闷地“唔”了一声。我心中一沉,但我明白它的意思。我只停了一步,就重新迈开了步子。继续往前走,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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