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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果树大瀑布

时间:2016-07-05 07:26 来源:徐成淼博客 作者:徐成淼 阅读:

    轰轰隆隆轰轰。未及谋面,脚下的土地已在震动。有万马疾速奔腾,令大地痉挛、颤抖。一种隐约而沉闷的轰鸣,从地底直冲人的耳鼓,敲击你的听骨和耳蜗,直捣得脑仁嗡嗡作响。站在瀑布的脊背上,我已感知那狂放的水流摇撼山脉,摇撼喀斯特岩层,摇撼地的心脏,地的灵魂。

    贵黄公路,如大山丛中的一条冰道,汽车如安了轮子的雪撬,呼啸着向前;超过时间,超过空气与风。把古老村落和灰糊糊的城镇无所顾忌地抛在车窗的后边。全然不顾违章上路的村民悠然漫步的身影,把他和他那头更其蹒跚的老牛一起吸入并最终驱逐出钢铁的取景框。

    跨出车门,麻木的双脚刚接触到土地的刹那,即已接受一阵深沉而宏大的震颤。有如一架同大地一样巨大的按摩器,震开了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疏波,密波,每分钟三万六千次震动。震波自脚心破门而入,穿过迷走神经和密如蛛网的淋巴管,搅拌你的脊髓和脊液,推动心脏以十二倍的频率收缩、舒张。倚天的水锤敲打镫骨、砧骨、锤骨,让听神经一阵混茫。

    大瀑布已近在咫尺,只因道路与山势,我们尚未转到它的正面。未能端详,先感气势,却正显出了它至深至沉的威严。

    待到转过弯道,眼前一亮,世界正大光明。那巨幅的白练,映着天光,映着艳阳,将人眼映得失去焦点,眼前一片迷濛。轰轰隆隆轰轰,震动愈加剧烈,轰鸣愈加哗然。

    十万吨水流自天之尽头滔然而来,急切切直奔断崖,越近临界处,气势越显紧迫。

    儿时夏日遇暴雨,山溪陡涨,山水从屋后的泄水沟中冲过,形成一条短暂的小渠。渠水把山塘和梯田里的小鱼和泥鳅冲了下来,惹得我们这班小把戏欣喜欲狂。挽了裤脚,捡些石块把小渠堵了,筑坝似的,只留下中间的一个缺口。缺口处,一股水流冲刷而下,用竹篮接了,那鱼呀,泥鳅呀,就跌进竹篮,乖乖地当了我们的俘虏。那股挟带着小鱼小虾的水流,就是我最初的瀑布吧?幼稚的瀑布,瀑布的雏形,瀑布的初恋。它跟着我一起长大,一起发育,一起成熟,才终于成为今天这黄果树吗?就像我的爱情,从情窦初开,到初试东风,这中间已有道不尽的艰辛。更何况风云突变,灾难从天外袭来,腾挪跌宕,爱被摔打得鳞伤遍体,却还要向前向前向前。终于逼近生命的悬崖,生命的极限。轰隆轰隆轰隆,孤注一掷地投入吧,从背水一战改为向水一战,成熟了的瀑布像无可选择的爱情,不容反顾,不容背叛;那纵身一跃,是跃向情侣的怀抱,是跃向与生命同样庄严而伟岸的爱和死亡!

    砰砰砰砰——!谁在敲门?是命运之神粗壮而骨节隆起的手,擂响了僻野古旧的大门?砰砰砰砰——,连续的强音,贝多芬的《命运》交响乐?还是刘天华的《光明行》?《光明行》不就是中国的《命运》吗?听那向光明的鼓点: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应当有三万把二胡,五万面铜鼓,八万张箜篌,齐声奏响刘天华,奏响他的中国之命运!哦!黄果树,光明行!

    雨雾漫过来了,在我颤巍巍沿曲径往犀牛潭探索而下时,我已深入浓浓的粗颗粒的雾海。轰轰隆隆,眼前是一片乳白,耳际是不间断的雷声。不一会儿,就有水珠从发际滴下,立即串成水帘,从面部突出部位倾泻下来,那是大瀑布在我身上的微缩景观;眉弓是悬崖,眉毛与睫毛即是水帘洞上方密密的山草和灌木丛。

    这时便有爱意自心的深部复活,沉睡了几个世纪的爱情被瀑布摇醒,轰轰!澒澒!吰吰!瀑布敲击我的心门,快打开快打开!凭什么自我幽闭?凭什么囿于世俗的惰性而步履迟缓?干嘛在大山的屏障面前畏葸不前?该涨潮了,该掀起最后一次巨涛,让生命与爱作最后的惊跳!去拥抱那应该拥抱的躯体,去吻那渴望亲吻的红唇!别计较来路上堆积着多少落叶,别在乎鬓发已雪山似的惨白。心不是还在跳吗?血不是依然红得鲜艳?那么,不容选择的选择便是你最辉煌的选择,断崖与深潭便是你竞技的跳台。

    犀牛潭,螺丝滩,游人如织;红的T恤,蓝的裙裤,黄的太阳伞。仰头一望,是绿的山崖,碧蓝碧蓝的天。五色之中,则是那一整幅跃动的白练,闪着变幻无穷的银辉,那样的高高落下落下落下,那样的轰鸣轰鸣轰鸣,像把空气都摩擦出火星来,像带着电。冲入潭中的刹那,水分子都被击碎了,原子裂变,放出声音,放出颜色,放出时间之雾,空间之雾,升腾,弥漫,包围,将你裹挟而不知所往。头也晕了,眼也眩了,心已脱缰,欲望汹涌咆哮。怒吼吧,吼出你的欢乐,你的渴望,吼出你的惨痛和断肠;吼一声长长的爱,像瀑布那般源远流长,像瀑布那般毁于一旦而刹那辉煌!

    是那么遑遑地从天之尽头流来,略见骚动,却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出色;江南的石拱桥下,北国的黑水河中,流着的,不也都是这样的液体吗?H、2、O,氢原子与氧原子奇妙的结合。也是那样的流动不居,也是那样的幽婉苍茫,也是那样地流啊流向它不得不去的方向。而且,那颜色也是混沌的,在河床中不动声色地你追我赶时,它也同曾经的我一样,暗淡,平淡,惨淡。不堪回首,那往事,那身世;每一颗水滴,都曾被从高空无情地抛落下来,都曾被从地底惨痛地挤压出来,硬将你汇入微不足道的小溪啊小溪,逝水啊逝水。被冠以“祸水”的恶谥吧,被搅成污泥浊水吧,恶水穿过穷山,在深谷中聚集,汇合,并肩接踵而日益壮大,终至汤汤洋洋洋洋汤汤!让所有的蔑视都见鬼去吧,让那些榨取者惊惶地退避。这是一种独特的报复,看我们选择粉身碎骨的方式来展示生命的灿烂和雄奇。跌落山崖的刹那,浊水甩掉了锁链和囚衣,踢开镣铐,还一个本然的自我,赤裸裸地,将那纯白的胸怀,向蓝天展开,向绿树展开,向那边山嘴上那株含羞初放的红杜鹃展开。

    于是欢叫,咆哮,呐喊,怒吼,将几个世纪的缄默化作一声长啸。让悬崖更高些吧,让断层更深些吧,跌得越重,才能显示更显赫更磅礴的生命!

    崖畔响起了布依族老女人和少女袅袅娜娜的叫卖声:蜡染包包,手绣围腰,快来买啦!各种颜色展了开来,项链与耳坠,丝帕与香包;那土法织染的壁挂上,竟全是抽了象、变了形,张牙舞爪得叫人爱不释手的现代图形。是毕加索在贵州复活了?是马蒂斯在镇宁再生?中国与世界,竟以这样的方式连接了起来;中国土里吧叽的农妇,以她们的手,证明所谓东方与西方、中国与外国,原没有不可超越的禁界,纵身一跃啊,便都是犀牛潭!一时间,犬牙交错的色块与几何图案,便随着时装流行。走出黄果树,走向黄浦江过江隧道和杨浦大桥,走向京城二环路没有红绿灯的平坦通途。还走出国门,让靛蓝的土布味儿在亚美利加和欧罗巴的十字街头飘散。蜡染,蓝的底色,白的图案,是钟毓了蓝天瀑布的浩气而产生的灵感吗?该为黄果树瀑布设计一枚醒目的旗徽:白亮的瀑布,衬着一株造型秀雅的蓼蓝。

    有多少年了呢?几千万年?几亿年?它不都是这么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么?匆匆地,从天的尽头地的尽头奔来,像被头羊领着的一大队不见首尾的羊群。没有目的就是目的,不问归宿就是归宿,前进前进前进,被伙伴裹挟,被潮流推送,高洁与污浊已难以分解。水流中不是有枯枝,不是有败叶,不是有牲畜的粪便和死鱼的尸身?计较它干什么?只要跌落悬崖,便一齐化为奇观,一片洁白,如万丈长练,如千寻雪崩,便都成为高洁和纯净。庸庸碌碌的生命,病病歪歪的爱情,便都因为拼死一搏而憬悟了,而警醒了,而进入了新轮回啊新的永生。

    彩虹这才出现。不在天际,不在云空,不在永远不能到达的地平线。黄果树的彩虹就在人间,在你眼前;在身前身后,在左侧右侧,在头上在脸旁,几乎伸手可触,人如在虹中穿行。它是黄果树粉身碎骨后的回光返照?还是向水之灵魂祭奠的彩色飘带?抑或是连接过往今来的一座永不间断的桥?有人倚着彩虹摆好姿势让人拍照,镜头的防护罩上已缀满水珠,轻轻拭净,赶紧按下快门,嚓的一声,把青春年华和虹霓一起保存在胶片上。

    她开口说话了:

    ——“还有胶卷么?拍光了?咱们这就上去?”

    ——“我想去套一个游泳圈,顺水漂下来,同瀑布一起跌下。”

    ——“那我就在下面张开双臂接你。”

    ——“我化为瀑布,你呢就是这犀牛潭。”

    ——“犀牛潭可是深不可测深不见底的哟。”

    ——“跳入你怀中,淹死也心甘。”

    ——“咄!”

    牵了她的手,登上曲折的石级攀援而归时,头发已经湿透,衣服已经湿透。出门时用摩丝精心做出来发式全没有了,几绺湿发黏在额际,像雨地里慌忙归窝的鸡。我俩相视而笑,在她亮亮的瞳子中,黄果树瀑布的白光仍在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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