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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乌镇寻访木心

时间:2013-06-13 16:30 来源:悦旅行 作者:未知 阅读:
    是在2008年5月的一个周末,天气闷热潮湿,不一会飘起雨来。雨很细很密,打在车窗上,恍若盖上一层薄纱。我在去乌镇的长途汽车上。车身偶有晃荡,夹杂乘客交谈声,不时看手表,心下犹疑,不知时间是该过得快点好还是慢点好。想起当年法国的戈蒂耶去见雨果,公寓的楼梯似乎怎么走都走不完,又不舍得走完,原来人果真要与自己敬慕的人照面是会不知如何是好的。我这回去乌镇即是去拜见木心先生。

    下车,雨止。四下的三轮车立马蹿出,随便挑拣一辆,车夫边骑边问我是哪里来的?
    答,“上海”。
    “噢哟,我们这里很多上海人来的唉”。
    “是伐,此地离上海近呀。”
    “是呀,先生阿是来乌镇玩呀?”车夫当我是游客。
    “不是呀,哦,是呀”,说不是,是因我当然非为风景而来,转念说是,则是一念间想看看诞育出木心的乌镇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乌镇,古名乌墩、乌戍。墩者,以其地脉坟起高于四旷也。何以称“乌”?一说是“越王诸子争君长海上分封于此,遂为乌余氏,故曰乌墩”;一说“因土地神乌将军而名乌”;另一说“乌有乌陀古迹,青有昭明青锁”,故有乌、青之名。此数说前人皆以为妄言,清康熙二十七年《乌青文献》中指出:“乌墩、青墩之名,其从来远矣……大都江山自开辟以来,何有其名字?皆世谛流布相承耳,如‘齐鲁青未了’,‘澄江静如练’,是为山水传神写照语也。乌青之义盖类此。”乌镇地属江南,自来有鱼米之乡、丝绸之府的美称,明清年间,无疑更是官商竞占之埠,兵盗必争之地。商贾繁盛之外,亦允推文采风流,上溯则梁朝的昭明太子萧统在此读书,斟酌《文选》,《后汉书》的下半部原本亦在乌镇发现,唐朝的银杏树至今布叶垂荫,高木清流,风物骀荡。历代俊彦,学而优则仕,仕而归则商,豪门巨宅,舞榭歌台,画舫书斋……雅士结社,清客成帮,隽言逼人,妙语可人,白丁平民亦识字断句,这等繁华早已不是铺陈金玉的繁华,而是化成人文的粹华。是以历代文风蔚然,远有沈约、李绅、范成大、茅坤等,近亦有茅盾、孔另境、汤国梨等。

    友人安排住在西栅景区内的民宿。房间不大,甚好,好在无酒店味。大陆景区开发往往过犹不及,风景顿殊,人情都异,开发之前是落寞的风景,开发之后是风景的落寞。难得乌镇主事者花大心血就地取材,对原先各住家内部装修,外部一仍其旧,内部则为现代化旅店条件,原居民直接升等为各民宿老板,照料旅客起居兼营家常菜馆。

    住进房间,已是晚上。晚上的乌镇格外雅静,游人退去,嚣骚亦退去。西栅的青石板路,走上去,踏实而富质感,步步似皆可听到回声,不比城中大厦里头的大理石地板,硬得要死,却步步踏空。天边月光射下来,照在水面上,水光泠泠,月光亦泠泠。四下房屋皆平矮敦实,夜色中别有一股安谧。无高楼,无尖顶,连双眼亦觉可看得远些,清楚些。没几步,即有一桥,桥下间或有小船咿呀而过,忽一下,一小黑影蹿出,原是一只小老鼠沿河边疾驰。散步到很晚,亦不觉困,反倒精神旺健,好比专程从久受拘囿的城市中逃至此地大口透气。抬头,星星点点,古人讲撞星扪天,拿一根竹竿上屋,捅捅天幕,打下一星作灯烛,这等好意境此前领会不得,当下却开豁起来。行至据说是古早的一家祠堂,亦作节日看戏用,没来由得想起木心《温莎墓园日记》的序言,“混绿得泛白的小运河慢慢流,汆过瓜皮烂草野狗的尸体,水面飘来一股土腥气,镇梢的铁匠鎚声丁丁……寂寞古镇人把看戏当作大事”。

    我的大事则是明日去孙家花园见木心。夜归,躺床上,无端悬想阅读木心的过程。读书看缘分,若碰到对的作者,不必多,一句一页一字皆可照见自己。与其说是在阅读,毋宁说是被阅读,经由阅读作者而重新阅读自己,字字句句读得自己心痛而心喜,原来我是这样的啊。

    2006年的北京书市,画家陈丹青肃立2小时,侃侃谈论他尊称为师尊的,彼时大陆几乎无人知晓的木心。在他眼里,木心,很可能是“我们时代唯一一位完整衔接古典汉语传统与五四传统的写作者”,而他自觉可以想象不曾出国,但不能想象出国之后不曾结识木心。前此因清华辞职一事而为媒体密切关注的陈丹青,这回恭敬而恭谨地推介一位年过八十的作者,顿时掀起了一阵“木心热”,一时间,人人争读木心,更争问“木心是谁”?

    是的,木心是谁?这个素朴得简直有点奢华的名字,曾长期缺席国内文学领域,除极少数作家学者有所耳闻,绝大多数读者面对木心的第一反应尚非喜欢或抵拒,毋宁说是不知所措甚或惊慌失措。然而,木心其实并非一位“新”作家。1984年台湾《联合文学》创刊号以题为《木心,一个文学的鲁宾逊》的特设专访始,其人其作迅速在彼地流播众口。迥然出尘、拒斥流俗的文字风格在在引起读者强烈注目,更令人称赏称奇的是作品中昭昭可见的世界眼光,照看文学的眼界极高,体贴人性的幽微极深,眼光到处即为文学与人性的双重瑰玮,读者随之作一番古今中外逍遥游的同时不自觉体知到“人性最大的可能”。摆在1949之后汉语写作的各路神佛中,木心洵为“异数”,来源广阔却无师承,中国的根脉开出世界的繁花,汲取五四的精神养分却从不受制于五四开启的文化格局。

    是的,木心是“文学鲁宾逊”,这名号不仅点出他少为人知的隐士境况,更无意间透露出他前半生的坎坷曲折。本名孙璞,号牧心,1927年生于乌镇。世家子,与茅盾亦属亲戚,自小受到良好的传统私塾教育,著名词人夏承焘先生乃其国文老师,哪位读者今日有心翻检《天风阁学词日记》还能找到夏老与木心交往的片段呢。木心去夏先生家,夏老就会在午餐里煎两个蛋,一般自家人吃就煎一个,这时邻居就会问,夏先生,今天介好啊,煎两个蛋,夏先生就回答,有客人在,有客人在,交谊可见一斑。

    少时木心常去茅盾书屋看书,但凡中意的书,拿回家来朝夕相对。不论是诚惶诚恐的世界名著,还是五四新文艺浪潮各路弄潮儿的新人新作,又或是茅盾圈点、眉批、注释过的传统古籍,爱读书的木心“幸乐得仿佛真理就在屋脊上”,其实那时盘旋空中的是日本轰炸机,四野炮声隆隆,俄尔火光冲天,靠读这许多夹新夹旧的书,满怀希望地度过了少年时代。

    少年时代的阅读经验最可珍贵。木心开初读书即辗转往复于古典和现代。传统中国的经典、笔记与小说中的絮语闲谈自来不在视线之外,五四风范的勃兴又将西方经典带入生活。日后我们看到木心悠然出入于《圣经》的箴言、希腊的典故,和与此有思想血缘的但丁、莎士比亚、歌德等人的作品;象征主义诗人魏尔伦、兰波和马拉美乃至瓦雷里、叶芝,在文学的色彩与光晕上皆与他声息相通;至于蒙田不事体系的清言妙语、尼采的箴言警句,不在枕边,就在心底。用他的话说,“我的底子,小时候就打好了”。

    世家子钟爱文艺不足为奇,奇的是悖逆家人事先安排好的从商从政的前程,毅然跑去学文学画。这就不是爱好,而是命数了。少时木心的最大心愿是成为大画家,而非作家。1946年,考入由刘海粟创办的上海美专学习油画,没过多久转入与他美学理念更为接近的林风眠门下杭州国立艺专继续研习中西绘画。惨绿时代总有莫名的虔敬与精力,艺术或始于虚荣,有心力者则终究会令虚荣转为光荣。一壶咖啡,一袋邻近的泰康公司刚出炉的体温犹存的奶司饼干,图书馆的桌椅和灯光,陪伴木心在深夜静静反刍艺术的伟力。说幼稚是真幼稚,青春让多少青年盲目乐观与自信,可也正是这可敬可爱的幼稚给予真正对艺术抱持理想的青年一份屏障,助其乐观地活在自我建构的艺术世界中。20岁刚出头的木心还领导过学生运动,被当时的上海市长吴国桢亲自下令开除学籍,旋遭国民党通缉,走避台湾。1949年新中国成立之前,回到大陆,此后一直担任工艺美术设计师,坚持一己艺术创作。之后的遭遇不说亦知,视文化艺术为性命之人偏偏遭逢文化艺术的浩劫与荒年。1971年,木心在文革期间因言论获罪,囚禁在漆黑潮湿、漏雨积水的防空洞18个月。从14岁起创作的100多个短篇和8个中篇集成厚厚20本悉数抄没。狱中,他从写“坦白书”的纸里克扣下66张白纸,正反两面写得满密密麻麻,洋洋万言的The Prison Notes藏在棉袄夹层里。

    面对文革迫害,木心多有缄默。这缄默并非是事后的不屑抑或淡然,而是他自始至终对自己有个约束:从前有信仰的人最后以死殉道,我以“不死”殉道。面对恶的放肆,选择一死了之有时是容易而怯弱的,如何在屈辱与威胁中尽量保持尊严地活下去却诚属不易。此其所谓“悲观主义止步,悲剧精神起舞”,呢喃自伤是小儿女所为,真该践行的反倒是看透看穿的勇猛精进。我们不必心心念念因为对恶的痛恨而终究让恶得以不朽。文革结束,木心得以平反,任上海工艺美术家协会秘书长。1982年,为了一偿瞻仰西方艺术的夙愿,年过五十,毅然负笈去国,来到纽约。

    1984年 ,一对法籍台湾艺术家夫妇,惊叹木心的睿智与谈吐,力劝其写作。本已弃绝写作之念的木心如此再度握笔,写后寄给他们,介绍到台湾。第一篇文章《大西洋赌城之夜》一行标题斜斜占了一整版,洪范、圆神、远流、元尊文化等出版社一气出了他12本书。鼓掌,喝彩,推奖!文学鲁滨逊终于从荒岛重返世界了。如同今日大陆读者的反应,彼时的台湾读者一样为之着迷,为之困惑——争读木心,争问木心是谁。

    文学是无声的绘画,绘画是上色的文学。始终在艺术世界沉浮悠游的木心向来左手写作,右手画画。画作一如文字,中国风骨与世界观念融贯一体,不论是东方与西方,抑或传统与现代,在他那里永远都不会是简单的二元对立,既不会全然归返传统,亦不会彻底迎向现代,他不做任何艺术观念的臣子。新世纪伊始,在策展人Alexandra Munroe和巫鸿的推动下,经三年筹备,《木心的艺术》大型博物馆级全美巡回展于耶鲁博物馆隆重开幕,最后三十三幅杰作全部为耶鲁大学博物馆所典藏,画册畅销全世界,一直列为五星级。 熟悉海外艺术界的人士知道,对一个华人画家来说,已然达臻顶峰了。

    木心临离中国时,曾对甥婿说,“要脱尽名利心,唯一的办法是使自己有名有利,然后弃之如敝屣。我此去美国,就是为的争名夺利,最后两袖清风地归来,再做你们的邦斯舅舅。”不要名不要利,是强者,而多半是无能的弱者,他不取“陶潜模式”,宁择“王维路线”,且把纽约当长安,鬻画营生,然后将Forest Hills当作“辋川别业”,一五一十地做起隐士来。果然。木心成功了。

    我敲开孙家花园的门,应门者是一年轻人。宅邸位于东栅财神湾,白墙连贯,但无匾额,若无友人引领,怎么都想不到这里住着木心先生。时当夏日,若是冬日的话,或许还能看到木心笔下童年宅院的雪景,“若逢连朝纷纷大雪,宅后的空地一片纯白,月洞门外,亭台楼阁恍如银宫玉宇”。

    厅堂坐定,皆是有年头的中西老家具,安置妥帖,旧的空鞋都有脚,摆对路的老家具似乎格外舒心畅快,通体舒泰。没多久,先生下楼。比我想象中的清瘦一些,眼神明亮莹澈,笑起来微露洞穿世事的明达外加一点玩世的狡黠,一望即知非凡人,衣着讲究,不在款式牌子,而在颜色,随意的精心。

    “侬好,侬好,请坐,请坐”,先生客气之极。
    “先生好,不好意思,今朝特地来看望先生,打搅了”,我欠身。
    “哪里,哪里,来就好,我很开心”。

    先生少有客套寒暄,坐定,点烟,即谈文学艺术。我问道,“先生何时有兴致愿意与读者见面啊?”他笑答,“我讲文学不是简单的讲演,而是开一个木心文学作品演奏会。读者可随便就任何一篇作品发问,我会一一解析。不过这大概很难。当年在美国办画展,开幕式邀请我去,最终也没去。等到结束,他们打电话说极为成功。我笑说自己是安坐家中的谢安啊”。原来先生在家里指挥淝水之战。

    说起那篇《上海赋》写到老上海骨子里,先生说,“有一阵到处都在怀上海的旧,但不是电影里那样,一副馄饨担,一部黄包车就是上海了。我看那些老洋房、大都市、车水马龙,那种浩荡温情,好像君临万物,心怀慈悲,又嘲笑又喜欢。就这一念,开始写《上海赋》,好歹我也是过来人。”写作时,其实连张老上海地图都没有,也没法查资料,全凭早年记忆。里头写到旗袍面料和彼时穿着风尚,据说给一绸布店经理看到,赶忙吩咐手下:“记下来记下来,我们的料子还不够,照这个进货。”一位上海老阿哥写信称赞,“侬比上海人还上海人”,本想挖空心思续写下去,不知怎么一下子忽然断电了,“大概就是因为我比上海人还要上海人所以到底不是上海人吧”。

    谈及中国古典里头,最喜欢哪部作品?先生说,《诗经》。那部用诗经体重写的数百首诗歌《诗经演》原也只是尝试。只是忽一晚梦到魁星用笔点自己的额头,醒来额头仍有痒意。此后专意重写《诗经》,居然洋洋洒洒、如有神助,顺利得不得了,至三百首始止。兴致未尽,继续以诗经体抉发诸子典籍所不为人注目的意象思致。无奈曲高和寡,诗集在台湾出版后却与散文等形成很大的市场反差,阅读者寥寥。

    谈及鲁迅,先生写过《鲁迅祭》,在他看来现代幸亏有过鲁迅,不然更其不堪。年轻时读到鲁迅在厦门写的“寂静浓如到酒,令人微醺”,看到《雪》里“是的,那是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佩服不已,知道自己写不来。《秋夜》里著名的“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别人或有不懂,我却很明白很能理解”。鲁迅后来去做“立此存照”的事,那对象是新闻,弄文学的为新闻存照,终究有些浪费。不过“整个来看,鲁迅非常好,遗憾还未展开”。

    聊到此处,先生点烟时烟头反了,点了烟屁股,一吸差点烧到自己,忙说“这就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笑翻。看到先生的烟和茶颇多,笑说“这是我的半壁江山啊”。

    钟爱写作的我向先生坦陈写作的困惑与挫败时,先生沉思一下,答道“不要急,你写得好的,你能写的,继续努力”,“写作第一要正要诚。新人要出头,最喜玩花招,这就不正了。如果硬要说什么诀窍的话,送你一句话,要情理之中之中,意料之外之外”。当下默默,实话说,至今亦未参透这两句话。

    木心谈得高兴处,唤人取他美国原版画册给我观赏。他很爱惜画册,轻易不让人翻阅,自己亦是借笔翻动,怕留下污渍。讲画时,话不多,他说,“你们看画,我看你们的眼睛”。画也会疲倦的,只有等到真正懂的人出现,画作才会提振精神。画册印制考究,每一字他都亲自斟酌,力求文字与画作皆达臻艺术的峰巅。我问先生可考虑在国内办画展吗?他沉吟片刻,我对画展的要求很高,尤其是整体环境,目前国内似乎还没有让我很满意的展览处。

    谈着谈着,不觉已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先生唤人来,问道“今朝夜里啥小菜啊?有客人在,关照他们多弄几个小菜”。晚饭很丰盛。尤其是有一大锅鸡汤,金黄闪亮,一看即知是道地的老母鸡,不比上海那些集体繁殖的假母鸡没味道。乌镇的蔬菜也新鲜,极爽脆可口。

    先生吃饭很慢,也不多,叫我多吃点,开玩笑说,男的要气量大,饭量也大。吃饭聊天不比之前,可以随意点,上海人的我自然多会问及先生关于上海的看法。先生说,他离开上海很多年了,上海变掉了。90年代初他自美归返上海的时候,看到街上人多得不得了,当下只觉“上海没有兵没有马,兵荒马乱,没有鸡没有狗,鸡飞狗跳”,住在闻名遐迩的国际饭店,可偏偏觉得国际饭店外墙好像很久没洗过脸似的,脏得要死。“以前的上海老建筑现在都给弄得一塌糊涂,上海最大的问题就是土得太洋,洋得太土,所以侬问我哪能看上海,我只好讲,上海在哪里”。

    饭毕,请先生签名留念,先生笑拒,答说“今天要让你一无所获,满载而归”。

    因要赶车,稍休息片刻,即向先生告别。外间又下起雨来,先生执意要送到门口,我不时回头张望,先生还立在阶前,挥手作别。我心下起感伤。

    晚间的车,窗外雨势甚大,正容我好好咀嚼这一番见面。当初头一回看到扉页上的照片,直觉先生相貌好,但似难亲近,这回亲眼见到,岁月和学识涵养出了他身上惊人的闲静从容。容我浅薄,一个人相貌很大程度上果真等于一个人。木心海外享有大名,而今居停乌镇,果真做起了隐士。艺术家裸裎的是灵魂,而非肉体,他不愿成为这个嚣骚小时代的一个话题,情愿与他倾心的过往先哲作跨时空的心智对话。

    从军阀混战、日本侵华到国共内战以迄共和国成立,从肃反、大跃进到左倾和文革,中国百年沉浮史,他不仅是旁观者,也是亲历者。从传统文化的末代熏染到新文化运动的初起勃兴,从东方神韵的陈中形外到西方观念的融贯取摄,他不仅是吸收者,也是创造者。木心不幸生在二十世纪,人类历史上最无知无畏的时代,他必须忍受个人理念不断被时代巨轮碾压摧毁的运命;他亦有幸生在二十世纪,激烈的社会动荡给予其艺术不可名状的背景,并由此令艺术于其别有深意,作为一种可以保持自我的方式而始终与其甘苦与共。正如他将自己的画作命名为“塔中之塔”,一个是现实生活中囚禁他的“雷峰塔”,一个是内心苦心营造的“象牙塔”,正如艺术史学者巫鸿所言,木心所做的一切并不是对现实的反抗,而是精神的升华。

    “呈示艺术,隐退艺术家”,木心借福楼拜之言代言自己的“隐身美学”;“担当人性最大的可能”,木心借纪德之言彰显其艺术的野心与视域;“我曾见的生命,都只是行过,无所谓完成”,木心再三再四以这句话叙说他之一生的感喟。

    今日的时代,其实无力无意评骘木心的文学与艺术。对杰出者而言,需要的永远不是赞美,而是理解。我并不为木心暂时不能得到这份理解而觉遗憾。更重要的是,经历几多浮沉人事的木心,自始至终未曾悖逆自己,未曾悖逆他少年时许下的志愿,未曾悖逆母亲将虚荣转为光荣的叮嘱,即便他大半生没有同志没有掌声,但艺术是对艺术家最好的报偿。“我所见的生命都只是行过,而无所谓完成”,当木心将此句印在《同情中断录》一书扉页上时,当我们再度念诵这句话时,我们也好,他也好,必心知他的一生不止行过,而是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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