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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的死城-走进北川老县城

时间:2016-08-14 19:34 来源:互联网 作者:伍松乔 阅读:
    每一个中国人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的北川。

    从成都到绵阳,由市区出发前往中国唯一的羌族自治县北川。一小时车程,沿震后恢复重建的六车道公路穿坝区,过丘陵,到山地,目光远远近近,窗外景像变幻万千,多少故事扑入眼底,撞击心灵。

    北川老县城曲山镇与新县城永昌镇,两者相距仅仅23公里,在人类的灾难史和抗灾史上,则是注定要被永恒铭记的标志性双城:死亡之城与重生之城。

    在2008年“5·12”特大地震三周年之际,作为全世界原址原貌保存的最大灾难性地震遗址,耗资9000万元的北川老县城3平方公里遗址保护第一阶段工程完工,国庆节开始全面对游人开放。遗址区四周安装了5400米的安全围栏,从老县城南大门进入保护区,路旁崩塌的巨大滚石仍随处可见,但山体已被防护网裹挡着。遗址区还有一道北大门通往江油市,连接“九(寨沟)环线”东线。

    “5·12”期间,盯着电视、网络荧屏,亿万国人含着泪花,眼睁睁地目睹了北川老县城灭顶之灾的“现场直播”。此刻,我们就站在这里。北川大酒店残破的大门前有一组县城代表性的羌族图腾——三只羊雕,在这一片废墟、满目疮痍的死城里,似乎唯有它们依然生动屹立,凝视的目光发出固执的天问。

    公元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04秒,就在我们脚下的地壳深处,“一千颗原子弹”终于引爆,那一瞬,北川地震烈度达到11度。人民日报文章这样写道:“‘5•12’特大地震,震中心虽位于汶川映秀镇,但处于同一板块上的北川,一边是喜马拉雅山余脉,另一边是龙门山余脉,两边都是页岩,所以断裂最为严重,成为大地震中死亡人数最多、灾情范围最大、损失最惨重、重建最艰难的特重灾县。”

    北川遭受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新华社2010年10月27日最后核实的数字为:全县因灾遇难、失踪19956人(约占北川总人口的1/8、也是整个‘5·12’灾区遇难、失踪人数的1/4);共倒塌房屋3.6万户、20多万间,14.2万人无家可归;直接经济损失585.7亿元。

    来到也被称作遇难者公墓的祭奠中心刻有“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的纪念石碑前,我们献上菊花,俯首哀悼。这里是老县城倾盆泪雨中最大的一滴泪珠,石碑后面的那片草坪下,集体掩埋着紧急救援之际尚能找到的数千具遇难者遗体。

    石碑草坪之后,便是乱石横陈的景家山。分别悬立于老县城新区和老区一侧的景家山、王家岩,地震时山体崩塌,倾泻而下,“包”了县城的“饺子”,成为助纣为虐的最大杀手。景家山下北川中学新区茅坝初中刹那间便被吞没,只留下一竿红旗和一副篮球架,除了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一个班幸免于难,数百师生集体消失在石陣深处。老城区的一大片则被“崩开”后的王家岩一角砸盖,数千人连同房屋、街道,瞬间被埋进“从天上掉下来”的近百米高的黄泥堆下,这座巨大的“坟山”,眼下已是荒草萋萋。

    经过维护和修缮,老县城遗址已经相对安全,核心区内14处、15栋震损建筑倾斜的危楼外加上了高大的钢支架,5公里长的通道两边装了5230米的安全护栏并配有标识牌和监控系统,路面也清理干净,有些断裂地段还铺成了木质走廊。

    这里的街道静悄悄。

    当时的山崩地裂,如今化作了一座死城。废墟屹立,顽强存在,无言倾诉,拒绝遗忘,彰显着一座死城活下来的意义。

    一个个生动、亲切的遇难者扑面而来,让人瞩目,那是幸存者为他们在遇难地前留下的生前遗像。有的人没有照片,只是一个个名字,他们的音容笑貌,连同他们的家庭、单位所在,包括自己的照片、身份证、档案等等一切,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街上以前的一长列灯杆广告牌,依旧显示着当年北川朝气勃勃的小城气息,上面模特儿的固定微笑与四下废墟的沉寂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

    北川公安局后院操场遗址上,集中展示着好些被震损的交通工具,各样车辆面目全非,当时被掀翻的一辆面包车还躺在操场原地,已被木栏围起。

    ……远远近近,形形色色的残破建筑,令北川人当时的种种惨况与绝境历历在目。尚存的房屋一个个或东倒或西歪,有的扭曲后调了方向错了位,有的立柱斜而未倒,呈现出一排畸形的平行线,地震波肆虐的恐怖威力可见一斑。

    那些被地震撕开立面后裸露呈现出来的家庭“剖面”比比皆是,好多屋子里,家俱、玩具、家电犹存,显示着曾经的温馨,不由得使人要停住脚步,久久凝视。这种地方当时如果屋里有人,或许还能幸存,而在那些已经陷落地下或被上面楼层垮塌覆盖的房间,则基本难以生还,甚至连遗体也没法刨出来。至于王家岩、景家山下的众多死难者,则连确切的葬身之处也没法辨认。

    无论走在老县城任何一处,抬眼望向任何一方,都能看见远远近近的山体底子上,挂着好些个格外刺眼的裸岩断壁,仿佛一道道、一片片凝固的黄褐色瀑布。它们大多是“5·12”四个多月后“9·24”特大暴雨造成的泥石流留下的痕迹。经过强烈地震的冲击,北川的许多山体哪怕当时没有崩塌,但都已“内伤”严重,筋骨断裂,暴雨即成灾。泥石流雪上加霜,又将震毁的县城老城区的三分之二再次掩埋。曾被媒体反复提及的“5·12”当时正开表彰大会的县委礼堂,其废墟就是被这次泥石流吞没的,整个县委办公区的地震痕迹,几乎被抹得干干净净,只露出一方羌式门顶,诉说着此地接二连三的重重劫难。

    为了有效保护这座人类付出了巨大牺牲的自然与文化遗产,2009年6月,绵阳市专门成立了唐家山堰塞湖治理暨北川老县城保护工作指挥部。2011年初,长200多米,高19.5米的魏家沟一号拦沙坝完工;紧接着,两公里的湔江河堤建成,避免了洪水直接冲击地震遗址;周边的王家岩、景家山山体也安装了13912平方米的防护网。众多震损建筑物还将分批分期进行永久性加固。

    行进间,见到几位穿着北川中学校服的学生从身边走过,一问之下,原来他们住在老县城北边的乡下,上学、回家往返必须要穿过老县城废墟。数年往返,他们说刚开始有些怕,要大人接送,埋着头,匆匆赶路,随着遗址保护治理进程的加快,也就自己结伴而行。时间流逝,季节更替。孩子们走着走着,看到小草、野菊,穿过废墟那些扭曲的钢筋水泥钻了出来,行道树的绿叶也慢慢茂密起来。走着走着,还和几只不知怎么留下来也不知道是哪处人家的猫猫狗狗交上了朋友。

    听这么一说,不禁抬头打望,发现一些废墟屋顶上的花园,无人照料,居然也长出一蓬一蓬的红花绿叶。据说,晴朗的天气,城里上空还会有蝴蝶成群地盘旋、飘浮。不少北川居民坚信,这是那些遇难亲人的化身,他们在故里流连,不忍离去。

    老县城里并没有因为多了来客而显得嘈杂散乱。这里震撼心灵的程度超越了几乎所有人的想象,人们缓步慢走,轻言细语,扫过废墟的目光饱含惊讶和凝重。遗址间规划出的几处祭奠地点,遍插着北川人和外地人点燃的香烛,而遇难者公墓前,更是围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篮、花束。

    天南海北的人,即始是头一回到北川,大都也能叫出几个北川人的名字。来到老县城,对应着那些难以忘怀的地点,不少人急切地向导游打听那些在废墟下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幸运者现状如何,而他们的命运沉浮,也给这座城市抹上了厚重的底色:

    年仅3岁的宋馨懿,在遇难父母身体翼护下40多个小时后获救,转运途中,正在进城的温家宝总理和随行人员见状赶紧让路。这位父母双亡、失去右腿的“总理让路女孩”,2009年入读成都一家幼儿园,康复训练后已经能自己走路了,还带领同学们“一起做运动”;为人熟知的3岁“敬礼娃娃”郎铮,担架把他抬出废墟的瞬间,艰难地高举右手,虚弱而执著地向周围的解放军叔叔行了一个少先队队礼,由此成为北川人坚韧、感恩的一个符号。他们家在新县城分到一套107平方米的房子,他已经是绵阳一所小学的一年级学生;曲山小学四年级学生李月,一句“叔叔,别锯我的腿,我还要跳芭蕾呢”,令千万人为之泪下。在2008年北京残奥会开幕式上,“鸟巢”的聚光灯打在这位手擎红色芭蕾舞鞋、失去左腿却翩然起舞的北川女孩身上,当那只孤独的红舞鞋顽强“站立”的一刻,世界再次为之动容。已经是初中生的“芭蕾女孩”,已经出版了自己的处女作《我心永舞》;大难临头不离不弃的“生死恋人”贺晨曦与郑广明,大型舞蹈诗剧《大北川》中的羌族青年恋人,便是以他们的故事为创作原型。两人2008年底便兑现誓言结为夫妻,在废墟下坚持了104个小时的贺晨曦已是一位幸福的母亲;北川救出的最后一位幸存者——61岁的李明翠,被埋近164个小时,中国国际救援队与她一同创造了生命奇迹。李明翠在新县城的新房子里,把当时救她场景的照片放大后挂满一屋,“要让子孙后代永远记住全国人民的大恩大德!”

    老县城还是一座处处盛满感动的大爱之城。

    北川记忆不仅仅是悲情,准确地说是悲而壮。

    “5·12”第一时间,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穿越在全国东西南北奔腾,人流、车流,川流不息。各路队伍,千军万马,目标坚定——北川!北川!!北川!!!

    灾难降临后,胡锦涛总书记、温家宝总理数次亲临北川灾区一线,中央政治局常委全部先后深入北川城乡。北川的大地,从未见过色彩如此丰富、赤橙黄绿的奔涌人流——国旗党旗火红,子弟兵橄榄墨绿,天使白衣,消防橙黄,天南海北的志愿者,则交织铺展出大地原色的斑驳与苍莽。千军万马,废墟下搜救出数千名被困人员,2.7万名伤员得到及时救治、转移,没有发生饥荒,没有出现流民,没有暴发瘟疫,没有社会动荡,创造了世界救灾史上“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

    “一滴水如何不干?置之大海”,北川人真真切切体验到了一个强大的祖国是自己最坚实的依靠。

    湔江河由西向东,蜿蜒贯穿老县城,两岸风光秀丽,成为震前北川人最喜欢的休闲地带。地震当时,湔江上游离老县城仅有3.2公里的唐家山轰然垮塌,1000多米高的山体塌下半个身子,一道拦河宽约611米、顺河长约803米的土石堆“大坝”将湔江拦腰截断,一座世界之最的堰塞湖迅速形成。堰塞体大坝高达82至124米,形成的水头60至80米,一盆最大约3.2亿立方米的“祸水”悬在已遭重创的老县城头上,堰体一旦溃决,不仅老县城不保,下游的绵阳、遂宁重镇,也将成一片汪洋,130多万人岌岌可危。

    国家总理和多位部长、将军乘直升飞机亲临指挥,不到一月,唐家山堰塞湖成功泄流,百万人头上的悬剑终被折断。如今,已然褪去那层暴戾外衣的堰塞湖,在巍巍青山环绕之中,平静而壮阔。当初令人惊骇的这座堰塞湖,将成为震撼心灵的北川之旅中必不可少的一个部分。

    对将北川老县城地震遗址整体保留作为灾难纪念地开放,曾经让一些人为之纠结,难以接受。

    其实,天灾与人祸灾难记忆的文化展示,由古至今,从世界到中国,均不乏先例。维苏威火山轰然喷发掩埋的意大利海滨城市庞贝古城、现代屠杀和灭绝人性代名词的波兰纳粹奥斯维辛集中营,以及台湾台中县的1999年“九·二一地震教育园区”等,都是世界公认的一流灾难遗址博物馆。只有记住苦难,才会努力不让苦难重演,北川老县城地震遗址,以及正在加紧建设、将在2012年落成的以“大地裂缝”为造型概念的国家级北川地震纪念馆,正是这样一座能够连接人类生与死、连接过去与未来的一座精神与物质的桥梁。

    就要离开了,仍止不住心潮激荡。在城边居高临下的三道拐坡地,可将全城遗址尽收眼底,我们在这里停下脚步,久久回望。

    2008年5月22日下午7时许,震后十天已两度奔赴北川的温家宝也就站在这里。共和国总理在这处高地上,瞩目良久,向这座被地震毁灭的悲情城市告别。一转身,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对北川人民、对全世界做出了掷地有声的承诺——“我们一定要再造一个新北川!”总理在三道拐还说出了他盘绕于心的另一个重大决定:“老县城要作为地震遗址保留,变成地震博物馆。”

    国在山河破,春天会把它缝起。

    弹指三年,在老县城断裂带23公里外浅丘环抱的安全坝地上,国家行动、山东力量、“中规院”智慧,四川精神、绵阳方舟、北川意志,全国共产党员、人民子弟兵、志愿者的拳拳之心,华西集团、同济大学,海外华侨与港澳台同胞的赤子情怀……中国式合力,铸就一座“中国最美县城”。

    几千年的古老羌族历尽沧桑,它的当代北川后裔,经历了一次大劫难,铸造了一次大辉煌,即可泣,又可歌。

    如今,外地人初到新北川,一路上总会不断问:北川到了吗?这就是北川吗?难以置信!而故地重游者,则一个个心绪难平。我们便见到好几批重回旧地的外地志愿者,四下张望,一一个忍不住掉眼泪。

    从2008到2012,关于北川,亲历与感受过“5·12”的人都会有两个梦,一个是噩梦,另一个是美梦。

    中国人都有一个北川记忆,一个想要再现、寻找、咀嚼的北川故事。如果说有人会在丽江“发呆”,那么,所有的人都会在北川流泪。

    多难兴邦。

    回望北川老县城,千万不要忘记——锦绣神州、天府之国,从来多姿多彩,也曾多灾多难……

    伍松乔,四川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巴蜀文化学者。生于四川泸州。系四川省作协主席团成员、省报纸副刊研究会副会长、省文艺评论家学会副主席、四川大学新闻传播研究员、四川大学锦城学院教授、四川连连看传媒有限公司城市文化产业首席研究员。1970年开始文学创作,1980年从业媒体文化,长期担任四川日报副刊主编。主持20余项大型巴蜀文化活动策划与项目研究。著有散文集《姓甚名谁》、游记集《随遇而乐》、随笔集《记者行吟》、人文地理《寻找巴蜀红色故里》、评论集《媒体上的文化庄稼》、报告文学《四川30年》、《成都:柔与刚——一座城市的DNA》等专著。编著《离离原上草》、《应变与超越》、《中国艺术节》等十余部。个人获全国报纸副刊特殊贡献者称号。作品获中国新闻奖、冰心散文奖、四川省巴蜀文艺奖、四川省文学奖、四川省文艺评论奖、成都金芙蓉文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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