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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江南·系列

时间:2016-08-21 17:37 来源:互联网 作者:董祖斌 阅读:
    虽然我出生在江南,但却处在长江中游的武陵地区,算不得典型的江南。从历朝历代那些婉约的诗文歌赋中,多少窥见了江南的艳丽、柔美和凄婉。心中一直有一个憧憬,很想去感受一下江南——那些带着愁绪的雨、那些刻着痴情的山、那些载着浪漫的舟、那些记录才子佳人的宅院与巷陌、那些关于生死离别、守候和转世的传说与风物,但受时间及经济的限定,一直未能成行。

    很多时候,我也在思考,江南在哪里?长江之南即为江南吗?自己很快就否定了,不是,不是!江南,在那些传颂千古的诗词歌赋中,在那些意境深远、浓墨谈彩的丹青里、在那些凝聚无尽爱恨的寒山碧水之中,我从何处去寻找?我带着一颗虔诚,追慕的心,从那些溢彩流金的词赋中,寻一个路口,一路寻去,看山、观水、赏风、品人!江南之形,江南之韵、江南之味渐现于眼,渐凝于心,渐诉于笔。

    江南,我无法寻找,她已融为一种自然的时空;江南,无法描摹,她已成为亲近的现实;江南,只能邂逅!我与之已有多年的情缘,一在书中,邂逅如初识;一在梦中,邂逅如久约;一在途中,邂逅如回首!

    江南,历经千百年的赞誉浸泡,是否风景旧曾谙?江南,是我心中一个深深的情结,而我于江南,注定是一个匆匆过客!江南的平和、安逸与美好与我的谋生艰辛、奔波劳苦,是有别的,我不敢贸然玷污江南,但我却总渴望在江南的暖风与软语中睡过一宵,过滤一下那种心内的喧嚣与浮躁。

    牵挂江南的何止我!我一凡夫只愿一睹芳容,而相传当年跃马挥戈的金主完颜就是因为“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诗句刺激亢奋,一把挽住了这如美人儿的江南!

    在我而立之年,我邂逅了江南。江南的万般风情,我化作一悟、一睹、一笑!唐伯虎的风流、王勃的狂放、李清照的婉约、唐婉儿的幽怨,已成我心底的窖藏,任凭绿燕飞莺,我未开封。

    那是缘于一次出行,行程在东南之地,一线穿去,带着一份工作的目的与匆忙,却也邂逅了江南,是缘注定与之相遇,而且是在等待和约定了三十年后,在我几乎能读懂并敢于作别的时候。

    艳·秦淮

    一条河,在江南的土地和历史间游过,穿越时空,始终缓慢地流泻在诗辞间和心头上。河上有船,船上不是匆匆的旅人,尽是风流公子和翩翩的佳人,桨声,在清波间轻轻撩拨着心事和暧昧的情绪。

    秦淮河,没有涛声,静柔得如一位穿旗袍的江南女子,行动无风。河水酽酽地透出一种少妇的粉色,在沿岸的红灯笼的照耀下,是一池粉黛,香艳无敌。

    秦淮的娇容最美的是夜晚,那些临河的窗台,那些摇曳的柳枝,只有在夜色中才露出风韵。一池河水,都是脂粉的沉淀,都是清泪的汇集,其力量不仅可以让八尺男儿骨酥腿软,还可以坍塌一个国家的墙基。

    秦淮之艳,艳如丹唇。一条河、一扇窗、一盏灯、一叶舟、一个永远说不完的好事,一段永远为江南添加娇艳的唱河。那些记录、描述这条河、这条街的诗辞已够多了,多得已几乎要阻住那缓缓的流水。流水的鳞鳞波光中,荡漾着纤指拨弄的琵琶,游离着风流才子倾情的眼神。而最动人的是,这水中,曾淹没了一个又一个情动天地的爱情,李香君的碧血染红桃花,一把记录风月、追求真爱、情系家国的桃花纸扇永开不败了。不仅如此,秦淮更是把美、艳发挥到了极致。似有后无来者的登峰之势。流水下面,是一个个晃动的清波的名字:柳如是、李香君、卞琼、郑宴娘、顾眉生、寇白门、陈圆圆、董小婉,时代和政治让她们的身世无法准确定位,她们形是艳的,心是洁的;志是高的,行是雅的。虽身处青楼,虽强颜欢笑,而每一位都才艺绝佳、大义深明,可悲、可叹、可怜、可敬。那时她们的身后,暖风尽吹,歌舞宴乐,而不远处,铁马冰戈、烽火连天、她们以艳丽为本钱,投身比秦淮河还要深的民族大义之河,不惧生死,柔弱艳美之躯却显出惊天侠气,那些一掷千金买笑的公子哥儿相形见绌。

    秦淮河处在六朝古都,是金陵南京的母亲河,是她孕出了南京文化。秦淮之艳似乎是历史的选择,那些偏安一隅的败家皇帝一路豕突狼奔到这里,喘口气就被这艳色的迷住。于是喝着酒,听着《后庭花》,在温柔乡中逐渐走向形销骨立、走向消忘,那些后主们,不知是真的不懂还是悟透,只有秦淮河水知道。

    我站在文德桥上,注视着这静静的河水,看里面倒影的那些千古物事,心生感叹。文德桥也很巧,正处在子午线上,八月中秋夜,可见桥身左右各有半个月亮,谓为一景。这秦淮河上,文德桥端,俱是进入中国文学的词汇:王侯之家“乌衣巷”、二水中分的“白鹭洲”,王献之等爱妾桃叶的“桃叶望渡”等。每一个地名都增加一份文意。

    秦淮河边,一边是烟花柳巷,一边却是读圣贤书的夫子庙、贡院,全国最大的科举考场,天下文枢的名号。风流倜傥的文人雅士,顾盼生情的粉黛佳人,每天都被这条河记录着心事。移步行吟,对窗梳妆,这条河渐渐被秋波盈满,任凭来来往往的浆声轻轻撩拨。于是故事渐渐多了起来,一朝一朝地积攒,只到堆满画舫,变成秦淮风月那块挂在历史灯笼下艳媚的招牌,成为温香软玉的代名词。

    如今的秦淮河,两岸的舞榭歌台、酒肆旅馆更多,商家都围着这一条缓缓的流水,过滤着她留下的脂粉。放眼望去,一溜的红灯笼,河边,还排着一溜的画舫,来自天南海北的人在这里寻找,寻找那些浸没在水中的名字,如潮的旅游者,一定比那时的雅士多,露脐装、超短裙、高跟鞋、墨镜、丝袜,在秦淮河旁逡巡穿梭,他们的艳,已经超过了那时的秦淮,可人们总是怀恋着那种薄纱下面的娇羞,怀恋那种吟诗摇扇的风雅,秦淮,艳在骨子里,艳在这不动声色的流水下面!

    殇·南京

    这是一座会永存史书和民族心灵的城市!

    近两千年的沧桑旅程和六朝古都的皇气沉淀,都只是人们记忆的一个瞬间,而真正让他停留在记忆与史志的却是一场悲怆的战火!说是战火,还是有些文明,更确切地说,那是一个岛国民族兽性的沸腾时期,而恰恰在另一个民族沉睡的时候爆发!所以,历史定格了那种兽行:屠杀!

    30万同胞,被残暴地剥夺了生命!30万颗鲜活的心,在6周时间,如同刈草割麦一样伏地停息或消失,活在如今和平社会的人无法想象!其间,还有数不尽的抢掠和强奸!一个泱泱大国的首都瞬间由天堂变成了地狱!

    南京,在中国偌大的版图上与北京对应,是物华天宝之地。六朝选其为都,都因其虎踞龙盘的气势,可能是我们这个民族关门太久了、被龙的传说魅惑了、或者是秦淮风月泡软了,龙虎之地加上固如金汤的石头城也没抵挡住小鬼子的迫击炮,今日钟山山麓下的古城墙上还镌刻着那些侵略的爪痕,刺痛着一个个行经的国人。

    在南京,可以依据中国的史书一一找寻那些文化和历史的坐标。从三国时起,这里就留下了先民的智慧和枭雄的豪歌。而这片土地上的人类活动,则源自远古,地广物丰、水平林茂,故为兵家必争,也惹来烽火不断。更为可恼的是,华夏大地上,自从陈胜吴广起义一把火烧掉阿房宫之后,凡历代揭竿而起者,大都会以毁灭前朝的一切精神与物质产品为目的,因此,这石头城往往是破城而残,继而再建的程序,一朝一朝剩下来,自身也就成了一个巨大的博物馆,小到每一座亭台轩榭,大到一处地名掌故,成为凝固而又活态的解说词,解说的是历史,却也是人。只是日本鬼子的那一次占领,“三光”政策让幼儿也闻听止哭,当然,也点燃了一把民族反抗、坚强和崛起的大火!

    南京的确还存在一些王气,除了石头城、钟山一带诞生“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的风水标准,还在街巷的命名上体现出来。在南京,总有一些街道的名称是省市或城市的名字,也许是源于国民政府时吧。南京现在沿江两岸扩展很大,最初的城市母体几乎就是古城墙围着的区域,也即称为石头城的所在。据记载,越王勾践灭吴之后,召见他的谋士范蠡监理建城,定名“越城”,又叫“范蠡”城,但很小。到了公元前333年,楚威王灭越,又在南京清凉山(又叫石头山)筑城,称为“金陵邑”,这也是南京又称“金陵”、“石头城”的来历。到了公元前211年,孙权又在金陵邑故址构筑“石头城”,即今日南京的重要历史遗存“鬼脸城”,这是当时的军事要塞,它依山为城,因江为池,地势十分险要。后来在明朝,为这城墙还让朱元璋与沈万三有过过节。这一圈石头,或建或毁,或守或攻,故事不断,每一个故事都鲜血淋漓。此前或之后的争斗都在中华民族之间进行,只有1937年那一次,是和一帮驾着船来的外民族强盗进行的,而那一次,却在中华民族的脸上刻下了耻辱,在中华民族的肌体上烙下了伤疤。这座城市与国之殇、民族之殇紧紧连在一起。

    每次阅读关于南京大屠杀的文字,我总是想避开而又控制着自己强迫看下去,我要让自己在心里刻录这种记忆,把自己一介草民的荣辱与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命运交融起来,尽管微薄,但是纯洁,我们对国家和民族的爱有多深,对侵略者的恨就有多深。我们的眼前总有那些屈辱的的图片;那把挥向同胞脖颈的武士刀、那些捆绑着倒地残缺不全的尸体、那些姐妹被强奸轮奸的惨叫、那些被同胞鲜血染红的江河湖泊、那些堆满累累白骨的万人坑!我们的伤口其实还没愈合,这个消除记忆的周期会很长。我知道这是很多中国人的共有心态。我们哀悼,哀悼那些在日寇的枪口下丧生的同胞;我们愤怒,愤怒那些如同禽兽的暴行;我们振奋,振奋一个民族自此开始了自觉和自新,赶走侵略者,独立自由,逐渐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我们珍视,珍视和平与安宁;我们警醒,落后就要挨打!

    那天在南京大屠杀纪念馆,我的步履很沉重,那一面挤满了名字的墙,就像是用累累白骨砌就,都在那年那几天归于沉寂,一个个名字,都是无声的控诉、无声的呐喊!刺痛着我们,震撼着我们!大门外,有一排雕塑,男女老幼、呼天抢地、死伤、强奸、枪杀、活埋、奔逃,各种人间炼狱的情形都展现了,雕塑采用的是线条式的,不是十分形象,但是那些变形、残缺、模糊的外形却更能表现那种悲愤、恐惧和惨烈。那些向天的手、那些伏地的身、那些茫然无辜的眼、那些求助呼号的口、伏在死去母亲尸体上的婴儿、怀中抱着死去孙儿的老头,一个个看下去,我的思绪被击打得木然。大热的天,我的心在冷热中转换。侵略者对生命的践踏、漠视,寒意彻骨,而捍卫国威,抵御外辱的热血却也直冲心门。我感叹中国和中国人的坚韧与豁达,看过一期电视节目,一位战争幸存者、曾被日军抓做慰安妇的老妇人,面对镜头,也面对那些不承认历史还要改教科书的人,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们不要记住仇恨,但是要记住历史!这是经历了一生的屈辱、一生的思索后,用心和大爱做出的表达!她识字不多,可是气度和睿智、宽容和哲思几人能及?有人说,在这里,建一个国防或者航空母舰建设的募捐箱,一定是激情踊跃的,我想,也无不可,这是在和平年代刷新记忆的一种表现,一种宣泄!南京之殇,已经渗透到民族的基因里。而在此地,我却又觉出另一种殇;有报道说,《南京、南京》上映时,有学生看到日本鬼子强奸中国女孩的镜头时还在笑!另外,因为钓鱼岛的事件,那个军国主义阴魂不散的弹丸之国居然把中国渔船的船长“逮捕”了!据说当年30万同胞遇难时,一个排的日本兵就可以枪杀数千中国人,今天的13亿国人中,那些发笑的学生能品出其中的血泪滋味吗?仅就动漫而言,中国的大部分孩子就被“蜡笔小新”的坏习惯“侵略”过!特别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紧靠大屠杀纪念馆的公汽站牌广告:请找友邦!细看原来是一个保险公司的广告,我思历史、看现行,仿佛吞了一只苍蝇。

    在南京,可以清晰地看到近现代中国的来路,中山陵、总统府等地,可以看到太平天国金碧辉煌的宝座、可以看到孙中山的陵寝、可以看到蒋介石的办公室、可以看到周恩来居住办公的梅园,这块土地,确实承载过历史和风云,身旁那一江水,流金泻银,波涛翻滚,血泪滔滔!那些时代的枭雄,如果站在岁月里回望这片土地,一定会是殇情不已!其实,这殇,更深的是印在这片土地上,印在创造这片土地灿烂文化的浩浩人群里!

    看过成都军区空军的一位部队高官的博客,曾有一文我读后很有感受,他满怀爱国热情,大胆地解剖了我们这个民族的劣根性、科学地分析了祖国在现阶段所处的四面包围态势、指出了现在体制中的一些不足,其中数次提到南京大屠杀,我体会出了他心中的同样的哀痛与忧愁!

    夫子庙的热闹、秦淮河的风月、总统府的气势、钟山的风水,在南京都不是记忆的主题,只有那次国殇、城殇,是该永远不忘的!

    南京,我匆匆行过,我的足迹在混凝土地面上没有痕迹,但是,我的心却留下一道伤痕,或者说是旧的伤痕又被划拉了一下,想到一直纷争的日本教科书事件、钓鱼岛事件、上海修高楼的事件、日本人到大陆集体买春事件、学生看电影《南京》发笑的事件、明星穿太阳旗裙子的事件,我觉得愈加焦躁炎热,正是九月的高温,那轮几近惨白的日头,我倒是很想象后羿一样把它射下来!

    豪·钱塘

    有一个国人都喜爱的成语:柔情似水,简简单单四个字,把那种温柔与情怀描绘到极致。水,无形无色的水,化身为一个多情温柔的女子,流动无声,清澈透明,不自觉地带上了江南的味道。中国西高东低,所有的水都汇到东部海边,从这里开始结束那些万里千里的追逐于求索,进入到大海。在上海、杭州一带,长江、钱塘江邻近入海,而且在入海口开始整理梳妆,卸掉身上的那些一路带来的风沙行李,开始一种自由的新生。从这里,水开始忘掉国籍,在这个地球上的包裹液体里自由地流动。杭州湾,于是成了一个换衣间,那些从峡谷高山唧唧喳喳一路嬉笑而来的女子,一到这里换装,马上就融合了一种海的气度与时尚。

    江浙一带的水,因了地势平坦的缘故,一改在中西部的野丫头模样,迈着莲步,微风般地掠过,就像要出嫁前的娇羞的姑娘。一看到江南的姑娘,就会自然地与水联系起来,那些静淑温柔的女子,真是应了贾宝玉的那句话:女人是水做的!所以,江南的河流、湖泊,无论是传说还是掌故,总是和美丽的女子有关。整个江南水乡,也都罩上了这一抹浅浅的粉色!

    钱塘江的入海口,就是杭州湾,与上海的长江入海口紧邻,水的变化就这样发生了!在这平静美丽的水面下,谁也没料到,她正慢慢地积蓄着一种力量,一种回归本真的力量!钱塘潮——江南的雪崩!每一滴水都在这时找寻前世的那篇雪、那块冰,以一种朝拜和寻根的狂热信仰纪念自己的前世今生!水,到底是中华民族的沸腾的热血,无论被江南的暖风熏过多少年,无论被大海的巨手拥抱得多么紧,无论被无峰无坎的土地侵凌过多久,骨子里的那种沸腾却一刻也没有停歇!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都要在这杭州湾泼辣地秀上一场!

    钱塘潮,世界奇观。潮涨之时,浊浪滚滚,怒涛动天,几米高的浪头自海上呼啸而来,犹如万马奔腾,又似雪崩的千钧气势,排山倒海,势不可挡。遇到堤坝、挡墙、岛屿,总是会卯足劲头冲上去,把全身之力化为数丈高飞花碎玉的呐喊,声如雷霆,形如狂狮,疾如飞龙,观者无不动容、动心。被尊为国父的孙中山就是在这里,面对势不可挡、奔涌的激浪,悟出了“世界潮流,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道理,这与今日的“与时俱进”异曲同工。静静的钱塘江、静静的海平面,在这一刻,用叛逆的姿态换来人们的又一次瞩目!

    让我动心又动容的就是这钱塘大潮的个性。在这娴静婉约的江南,在这波平风轻的江南,不知为何形成这样豪雄的壮观奇景?而且这主角居然是素来温柔的水、如女人的水?

    钱塘大潮的形成是有原因的,其一是因为太阳、月亮对地球引力变化的原因,其二是入海口的地形,尤其在地形上还不止钱塘江本身的原因,与从上海如海的长江也有关系。月球引力的在地球自转,公转的轨道上,由于距离的远近产生引力的大小,形成潮汐,处在入海口的杭州湾于是就有了形成钱塘潮的最初和最永恒的动力。其实在世界上,因为潮汐现象形成此类大潮的地方很多,可是数钱塘潮最为壮观,这与它的独特地形有关。长江的入海口与钱塘江入海口相比,在北面。长江从上游挟带泥沙逐渐在杭州湾北岸形成太湖冲积平原,与相对稳定的南岸形成独特的河口形状。现在,杭州湾两岸相距有100多公里,而到上游盐官处,江面迅即缩小到2公里半,形成一个巨大的喇叭形,喇叭形的河口结构使得在每日的潮汐中有更多的海潮汇入杭州湾,推动湾口附近沉积的泥沙向湾内移动,慢慢地便在河口段形成栏门沙坝,进入湾口的潮波遇到一个个沙坝的阻碍,前锋变陡,涌出水面,不断涌来的后浪又推动着受阻的前浪滚滚向前。越往后上游,河床急剧变窄抬高,容量突然缩小,大量潮水拥挤入狭浅的河道,潮头受到阻碍,后面的潮水又急速推进,迫使潮头陡立,发生破碎,发出轰鸣,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出现惊险而壮观的场面。汹涌的潮水到达海宁盐官附近时,潮头最高可达3、4米以上,每秒流速可达5-7米,浩浩荡荡,气势恢宏,宏伟磅礴,甚是壮观。

    其实阴历每月的月半、月初均有潮涌产生,但是,钱塘江涌潮的大小受天文、地理、河床高程、径流的大小、主槽(航道)的走向和气候等许多因素制约,而且钱塘江流域降雨主要集中在3月中下旬至9月中旬的梅雨和台风季节,因此秋潮要比春潮大,故八月半是最佳观潮时间,据此沿袭下来,形成八月半来钱塘观潮的定律。

    钱塘江大潮分为几种,其一为交叉潮。杭州湾不远处有一个叫大缺口的地方是观看十字交叉潮的绝佳地点。由于长期的泥沙淤积,在江中形成一个沙洲,沙洲将潮波分成两股,即东潮和南潮,两股潮头在绕过沙洲后,就像两兄弟一样交叉相抱,形成变化多端、壮观异常的交叉潮,有诗形容为“海面雷霆聚,江心瀑布横”。两股潮在进过沙洲后相碰,激起的水柱高达数丈,浪花飞溅,惊心动魄。水柱落回江面,两股潮头呈十字形展现在江面上,由此得名;其二为一线潮。看一线潮的最好地点在盐官,当然没有沙洲的河道都会形成一线潮,都很壮观。一线潮来时,未见潮影先闻潮声,声响轰隆隆,犹如万鼓齐鸣,震耳欲聋。开始,江面会出现一条白线,迅速西移,再近,白线变成了一堵水墙,逐渐升高,迅速就到眼前,呼啸席卷而来,有万马奔腾之势,雷霆万钧之力,气势磅礴,锐不可当;其三是回头潮。从盐官逆流而上的潮水,还要直奔老盐仓。而老盐仓的河道上,出于围垦和保护海塘的需要,建有一条长达660米的拦河丁坝,咆哮而来的潮水遇到障碍后将被反射折回,在那里它猛烈撞击阻碍它的的堤坝,然后以泰山压顶之势翻卷回头,落到西进的急流上,形成一排“雪山”,风驰电掣地向东回奔,声如狮吼,惊天动地,从而形成万人争睹的“回头潮”奇观。

    钱塘大潮,因为奇特壮观的景象,引来世界各地的人一睹真容,尤其在每年八月,游人纷至沓来,不仅外面来客,钱塘本地人也乐此不疲,因此钱塘两岸,万人空巷,大潮之侧,摩肩接踵!水在这里,用一种自身的变形制造了一个让人心里澎湃的节日!

    面对着汹涌、壮烈、执着、叛逆的钱塘大潮,面对着突然陌生的江南的水,我忽然觉出一种感恩和庆幸。豪,是钱塘大潮的姓氏,也是每一位看客的感受。钱塘潮,实在是天地时空的杰作,在这温柔淑静的江南大地上,却也石破天惊地造出一个钱塘大潮,这是一种生活与生命的修复、填补!那些水,是带着勇敢的基因的,它们或自高山来、或自雪融化而成、或自气凝结而成几经涅槃。它们跳过悬崖、淹过泥沙、挤过小道、碰过顽石,千辛万苦,到达了这平静的海。但是它们不会沉沦,在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都在寻找那些拼搏的记忆,修复自己破损的血性。于是,在江南的土地上,演绎起这动人心魄的回溯之路,铭记那些刻在水上的钙质!

    钱塘潮,其实是这个伟大民族的血,无时不在起伏激荡!侵略者来了,它会咆哮怒吼;和平年代,它依然搏动如昨!钱塘大潮,其实是文静女子怒目时的峥嵘、是温柔江南的烈烈军演场、是吴侬软语下鼓胀的动脉青筋!

    愁·枫桥

    其实,从自小在书上和枫桥相遇后,我与它几次失之交臂。我是刻意的,目的是保留一份最美的意境。此前,被很多诗词赞颂过的风景伤透了心,了却心病却又添了心病。

    张继那首脍炙人口的《枫桥夜泊》不知醉倒了多少诗人和游子,那种意境是远胜于“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深沉与怀远,用素描的方式描绘出一幅中国古典文人的仕游心得。

    枫桥,其实牵动人心的是那一段愁,一段贯彻古今的愁。初到枫桥,我很失望,我以为,寒山寺的所在,至少得有山,但我错了,很多和我一样望文生义的人都错了,这里是平原,坦荡如砥,而且邻近京杭大运河,没有山头,甚至起伏都没有,寒山,原来只是这寺里一名诗僧。一个人成就一个寺的名字,无疑也是出类拔萃之人,在当时当属文人雅士的,不过,寒山的名字得以流传,还靠了张继这首诗,而今天这片大赚游客钞票的地盘,又名寒山寺景区的所在,也全都因为这首诗。张继,作为文人留下的诗作到不是很多,但今天来看,是一位出色的旅游包装者和策划者,如潮的人流都是他那首诗的吸引,这个景区的包装自张继、唐朝就已开始了。

    当年张继写这首诗的时候,正是他科举落第之时,万般感念,汇于一字,愁!愁的是什么,今天的我们只能猜测,或许是落第的失意,家族的脸面?或许是个人的抱负无法舒展?也有可能是忧国忧民的情怀自然显露?总之,那个月落乌啼、枫叶红透,渔火闪烁的夜晚,张继是彻夜难眠的,他数着夜半的钟声,枕着运河的柔波,用心灵和双眼为我们记录下一段风景和心绪,只到今天,我们的那些愁绪,还是敌不过张继的那一声叹息,他的那一个愁字,纵横古今,把愁演变成一种意境和凄美!

    随着喧闹的旅游队伍,我步入张继夜泊的地域。人到中年,那些人生的憧憬和现实总是有别的,我的脚步和目光、我的心绪和神思,却不知怎么和千年前的古人有了一些吻合。现在的景区,在大门外就已经为游人做了最精辟的归纳,一面影墙,上面六个鎏金的大字:塔影钟声诗韵。这是此地精髓,也是今日景区的卖点。当然,也可说是张继诗的几个诗意的爆发点,是一系列唯美的符号,符合中国古典审美的具象情绪,都在张继的诗和这个狭小的地盘上揉合到一点,在加上张继个人的淡淡愁绪,自然与心灵相互映衬,于是成为经典,成为永恒。

    枫桥景区并不大,除了倾慕的心理,每个游人在出去的时候,都有浅浅的悔意和谈谈的满足感。悔的是,身临其境后实景破坏了《枫》诗的意境;满足的是,毕竟到了张继对月兴叹的地方,和一千多年前的诗人至少有了一次地理意义上的相遇,有了一次目光的碰撞,收获了一种相隔千年的感受,尽管这种感受是带着一种小资情绪的、带着一种凡俗情绪的,但都是一种对文化的追随。

    为安全便捷计,有新旧两条运河,它们把景区围起来,也隔离起来,很有江南的风韵。枫桥景区其实就像一个舟形的岛,运河的水面平静无波,但是却无声地湮没千年的往事。和今天不同,当年张继乘船来时,据说众友高中,自己落第,伤感无比,彻夜无眠。夜宿小舟,闻听钟声阵阵,伤感不已,于是吟出此诗,却不料流传千古。后来他还是成就了功名,也许就因这一夜的顿悟。其实他也是幸运的,他落第的那一年,状元是谁,我们都不知道,但是,历史和这片地域却偏偏记住了他,由此可见,一时的荣华和最彻底的文化还是有别的,后者显然更有生命力。

    运河其实并不宽,在此地,不知是古时还是现代的修葺,两岸都是条石砌就,很整齐,也很壮观。为了迎合诗意,在园区中种下了很多枫树,其实,据史料考证,枫桥,初名封桥,是开漕运后封河只许运粮漕船过的意思,张继的诗也无奈地被后人误解误读甚至在误印证了。那座名为枫桥的桥还是高高地矗立在老运河上,弯弯地象半弧明月,在没有大型机械的年代,这是规模宏大的工程。过桥以后,还有一座古关,古时应是门户所在。建筑的砖石已经黑朽,一些类似爬山虎类的植物,游离在四周的墙体上,表达着沧桑。而寒山寺,就在这运河边矗立着,从平地上建起,没有像许多寺庙、塔亭一样借助山势的威严,倒也显出一种久违的亲切。那钟声,可能是旅游的副作用,游客可以花钱来撞,带着一种戏谑,减少了肃穆和威仪,一下一下,撞得人心里徒添愁绪。

    拜后人所赐,在枫桥旁,还有人书了张继的诗碑,塑了张继的铜像,那根据说指书诗作的玉指已被游人握得闪亮如金,对文化的敬慕到不多,很多都是功名的浮躁,如浑浊的运河水,难有清澈的时日。亭台轩榭还是很多的,绝不是张继当年的萧瑟秋月。如今,这片区域也不再是姑苏城外了,从连绵不断的房子来看,至少得是规划区,张继的诗,是这片区域进行城市化建设最好的项目设计书,无需评审,那些天南海北赶来的脚步就是最雄辩的民意。

    到这里的每个人都会有体会,也许都为一个愁字来。生活让每个人不会一点愁绪都没有,或许是事业、或许是生活、或许是情感,张继的愁,是一副药引,也是最堂皇的理由,愁浇愁,愁盖愁,愁灭愁,只到把愁绪都化去,丢入缓缓的河水。我在枫桥,目光更多地凝视在河水上,他们从古至今,就这样流淌不息,承载着愁、承载着喜、承载着爱、承载着悲,水波不兴,平静如许。张继曾在这水波上写下他的愁绪,历朝历代,其实很多人都在这里寻找,寻找的不再是愁绪,而是走出愁绪的密语。这里有水波,有静塔,有钟声,寒山远去了,但是留下一座静卧在运河旁的思维的山,在江南的平地水流旁升华着思想,超度着灵魂。这里,其实有没有钟声、有没有乌啼并不重要了,在这个物欲横流、人心不古的时代,只要停停脚步,只要还能真心体会张继的情怀,我们的心就会轻松许多。奔腾不息的运河水,其实盛满了愁绪,在南北间不停地运输着,化解着,就像一条从北京心脏输出的动脉,联通南北,民族民主,国计民生,个人得失,从古至今,岂一个愁字了得!

    人都是有忧愁的,张继的诗易与人们形成一种心灵共振的律动,这是诗流传的原因。后来的流行歌曲《涛声依旧》巧妙地借用了这首诗的意境,风靡全国,城乡传唱,这同样是拨动了人们心弦的缘故。愁,也许有时是一种忧患意识,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秉性,是中国式的一种处世方式,是共通的。那夜我就住在枫桥附近的旅店中,寒山寺的钟声没有如约的响起,倒是运河上那些连绵的船队,汽笛不断,那些汽笛,是前进的号角、是深夜的呼唤、是生命的昭示、是浅浅的乡愁!我听出其中那些千年不变的根音,在江南的夜空里愁绪满怀!

    从枫桥出来,我却感到一种轻松,因为我突然觉得,和诗人千年前的愁绪相比,我实在是幸运的,工作所累、生活所累都不足挂齿,尽管我们的脚步曾在这里重叠,但,张继的命运漂泊在运河上,我却处在一个运河落寞的时代。

    怨·沈园

    沈园,顾名思义和据考证是沈家的园子,地处绍兴城内东南的洋河弄。自宋起就池台极盛,为越中著名园林。数百年来,历风雨沧桑,风光不减。如今,与绍兴博物馆和二为一,亭台轩榭更多,已成江南胜景。

    沈园的千古留名却不是沈家的功劳,更不是如苏州园林一样有达官显贵居住,或是有价值连城的奇花异木怪石在其中。它的成名,是两阙词,与两阙词相连的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悲剧。那是一个大诗人和一个被时代埋没的美才女的爱情,悲伤、凄美、怨恨、惋叹,于是亘古。沈园,孤单地呆在绍兴,却也呼应着苏杭天下园林的半壁江山。

    园子的产权主人是沈家,但园子的文化身份主人却是陆游和唐婉儿。我奇怪的是,就是在今天,这两个名字都是很有诗情画意的,一个风流不羁,一个温柔妩媚。历史上,这二人是表兄妹关系。男主人公陆游诗是中国诗坛上的一位大家,堪与李、杜齐名,尤其在存诗的数量上,已是登峰造极,经他自己删减后尚有九千多首,按黄金年龄30年计算,要不间断地每天写一首诗,此可能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唐婉儿与陆游诗自小青梅竹马,也许是受了陆游的影响,总之也是才情难得,二人走到一起,是情理之中的事。初婚的二人耳鬓厮磨、缠绵不尽,诗书功名都弃之不顾了。如在今日,可能也是悲剧,近亲结婚已是法律所不许了,故那阙痛彻心扉的《钗头凤》是注定要产生的。可巧的是,二人的定亲礼物就是陆家的一支凤钗,和这词牌名不知是不是巧合。

    二人的结合刚开始一定是高兴的,变化发生在后来。这原因在今天的我们看来,得有几种解释;其一是说陆游的母亲见儿子沉溺于与唐婉儿的欢爱中,不思事业功名,为让儿子继续读书博取功名,拆散二人;其二说是唐婉儿太有才气,与陆游诗酒唱和,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这不仅招女人嫉,也招男人嫉,唐婉儿命中注定了一场婚姻悲剧,当然,这无损爱情。今天的人们来审视陆母的行为,都会片面。相亲相爱和沉溺酒色是有雷同的,望子成龙和强加理想有时也是一码事。这时陆游的行为如果他是皇帝,一定有人说他是昏君,唐婉儿就与杨玉环一样有罪名了。所以今天的我来看,陆游的母亲是不是棒打鸳鸯也不能贸然下结论。试想陆游和唐婉儿如果一直在一起会有后来的陆游大诗人和这段流传千古的爱情吗?或许也会“泯然众人矣!”

    其实世界都一样,也许是人类的共同审美流变,流传下来的爱情都是悲剧,或是先悲后喜,或是先喜后悲,总是要流泪流血方可永恒经典,而且是人、仙、鬼通用法则。从这个角度看,我倒不为陆、唐二人的婚姻悲哀,因为他们的爱是完美的,我倒是替赵仕程悲哀,是典型的“留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但悲哀过后我觉又有一种敬佩,在那种封建年代,他是君子,是真正的“江南名士”。

    陆游在与唐婉儿分开后,按照陆母的设定,开始进入科举仕途,可是悲剧连连。他尽管满腹诗书,被举为第一,但是因与秦桧的孙子同科,居然被除名,由此埋下一生的悲剧隐患。但是,这却成就了他做为一个杰出诗人的成长环境,他的诗作量之大、质之高也许就是这种磨砺所致。后来他曾随与他一起被誉为“南宋四大家”的范成大入蜀,成其幕僚,写就爱国诗作中的千古名篇,由一个柔弱的诗人演变成一个“铁马冰河如梦来”的豪雄,树立起文化品格和人性品格的双重刚性。可悲的是他身处南宋,那是一个“只把杭州作汴州”的时代,就连刺字在背要精忠报国的岳飞也屈死风波亭,陆游的命运也不会有多大起色。越是在这样的时代,想报国的人越无门。后来陆游又被皇帝赏识,几起几落,直至最后告老还乡,还是在沈园用诗词呼唤已化作尘土的心中红颜。沈园,成为怨的起点,也是怨的终点,陆游和唐婉儿,用两阙词把沈园变成一个承载千古哀怨的地理坐标和文化符号。

    我们无法体会那种场景,那么深爱的人在被逼分手十年后在相遇了,相遇在一个狭小的的园子里,各自身边有着丈夫和妻子,而心中却还是初恋般激荡,相遇而不能言,何其痛哉!四目相对,万语千言!更加不能忍受的是,豁达的赵仕程居然同意唐婉儿宴请(或说为在此饮酒的陆游敬酒),当双手接过酒杯的一刹那,目光不管是对视还是避开是何等的伤痛和哀婉,不能言、不能拥,一口烈酒,一道伤痕!此时的陆游带着仕途的失意,此时的唐婉儿也许还带着被休掉的伤痛,二人同时都有对彼此的爱的记忆和仍然深爱的温度。无法排解,无法倾诉,背影虽离去,芳香犹可闻,酒不解愁,摇头无语!于是,只有用文人的手段,抒发在字里行间。积淀了十年的感情,就着狼毫,饱蘸着浓浓的相思,渗透着对母亲、对世俗无奈的怨恨,流泻在雪白的墙壁上,墨迹酣畅淋漓,自此不再褪色,一阕穿透历史、洞穿有情人心扉的怨词破壁而出: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唐婉儿离去了,如果就此离去不再回到这个沈园来,故事又会是另一种模样,但是,她又来了,催她回来的,是爱。她也许还是来温习那种爱的温度的。蓦然,她轻移的莲步停了下来,秀目钉在白墙上的那阙词上,又已是数年的风雨,字开始暗淡,墙开始斑驳,但是在唐婉儿的心里,还是浓的象刚流出的血,从陆游心里流出的血,一滴一滴渗到她的心里。也许,此时她才明白,那个诗意飞扬的男人一直在心中装着自己,心,从没有分开过,和自己竟然都是这等思念,精通文墨的她再也忍不住,同样是挥起纤手,蘸着心中澎湃起伏的热血书就一阙词: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倚斜栏,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询问,咽泪妆欢,瞒,瞒,瞒!时代的限制,理智的提醒,礼教的约束,这个美才女选择了装和瞒!但是这种痛苦岂是她的娇弱之躯能承受的,一年之后,香魂逶地,唐婉儿带着对陆游的思恋香消玉殒,只剩下那面伫立在沈园的墙,见证着这一个怨恨生死的故事,沈园,于是开始摈弃风景,只用一个怨字挽留爱情和脚步,风雨难蚀!

    行走在沈园里,我开始变得木然。古今中外,流传的爱情都是含悲带泪的,我们是不是也开始有了审美疲劳?现实生活中,还不知有多少比这更哀怨的故事,每天都在不断上演。现代人丛陆游唐婉儿的身上,学会了放弃和忘怀,有的甚至学会了麻木和游戏。来来往往的脚步都是追求真爱的,但是不再作诗的人们总是把下一个想象成唐婉儿,一个一个放弃,一路一路找下去,结果只剩下失望和哀怨。最可悲的是,不是象陆游和唐婉儿,心中哀怨着对方,而是失败到不知为谁哀怨!速食主义和急功近利让人们没了装欢的耐心和瞒的承受,于是,愈见苍白和肤浅,自然不会流传千古,只好随风而逝!那首《十年》的流行歌,玩世不恭地唱,牵牵手就像旅游,你不认识我,我不属于你,却怎么就有了一种堕落的感觉。爱情,也许和月亮一样,有一个“抱缺定律”,一满就亏,与其有亏的伤口,不如留下一个待盈的期许!如今,不是没有悲剧,只是少了经典!

    还是陆游有胸怀,在晚年,他的怨已超出了沈园,他的情感扩散到整个时空,大国,小家都是他的牵挂,收复失地,主战抗元也是他的心结。一代大师在去世时,留下两篇诗作,大爱小爱、大怨小怨尽在其中。一首为《示儿》,一首为《沈园》(五首之一),今人读来,仍觉心动。《示儿》: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京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沈园》: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一个男人,在离世之时,守义守情如此,当属楷模。

    不知不觉,我竟然也有怨了。从某个意义上说,沈园真是一处遗产!

    静·周庄

    这是一个和水紧紧相连的地名,一副恬静的摸样,像一个撑着油纸伞的江南美女,孑孓独行在幽长的青瓦石板巷子里,弱柳扶风般地飘过,把脚印踩成一行行诗,流淌出《茉莉花》的韵味。在不知是民间的还是官方的选美中,勇拔头筹,被誉为“中国第一水乡”。

    周庄,水是她的肌肤,也是她的骨头。水,是她最本质的遗传基因。周庄的水,看不见波浪和流痕,她的呼吸静静的,是那种温柔的闺秀。静,成了周庄的经典姿态,那种静,是周庄的美女气质,也是治愈众多红尘中奔忙过客燥热病的良药,于是天南海北的人都来向她讨要秘方。

    风尘仆仆,车轮滚滚,周庄还是处变不惊的摸样,静静地接纳着,静静地目送着,静静地等待着。

    周庄之出名,也是缘于静。她好像捧了一本线装书的长发女孩,依窗坐着,一坐就是几个世纪,水涨了又消了,叶绿了又黄了,雁来了又去了,她还是静静地坐着,其实这是她胸内已经有了自己的静,一种源自人的本质和修炼终极的静,风云变幻的大王旗、飞驰而过的车轮,都只能让她浅浅一笑,那个笑,化成奔忙的人类停留脚步的定海神针。

    其实像这样的小镇,在中国还是很多的。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中国人因为有了“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信条,都喜欢这样在居住处把水引来引去。安徽的宏村、云南的丽江等,但是,都与周庄不同,那些地方的水是村庄的装饰,是为了营造一种风雅,而周庄的水还是道路和生活,可以行船的,也是天然的水道,很多当时的大家,除了有门前的码头,还设了房屋内的码头,从庭院中就可以上船出发,出口设有栅栏,把水路精细到了一种极致。我是大山之中的人,没有这样的水乡生活经历,那种在庭院中看水波荡漾而可以预知十里之外水面动静的感受无法体会,但料想一定美妙,真有一种隐和达的辩证。

    周庄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几个世纪,她的白马王子还是寻来了。第一个向她表露心迹的是画家陈逸飞,当然,自此后有了更多的追慕者,写诗的,画画的,写文章的,包括三毛、王建冰等人。陈逸飞就在这里陪着周庄,用他的画笔静静地记录周庄的心事,那种恋情还是静静的,只在心里热烈,陈逸飞走后,他为她画的一幅水彩肖像不知怎么辗转到了美国一个石油大亨的手里,而巧的是这个石油大亨把这张画赠给了当时的党国家领导人邓小平,并告知这个美丽的她在中国,叫周庄。自此,她的美渐渐被外人知晓,于是都来一睹她的芳容,表达各自的爱慕。

    我到周庄时正值炎夏,正在而立与不惑之间,热与燥包围着我。周庄,静静地向我渗透着宽容和沉实。

    周庄的房屋是静的。那些镌刻着几个世纪风霜的黑瓦灰墙站在水边,一排一排,是最淳朴的中国式形态,不夸张,不显眼,有时还刻意地把外表弄得木讷,只是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充分发挥想象力和创造力,制造一个又一个精妙和独创。一个个门洞,谦虚地或敞开或虚掩,透出一种随意和平静,门口不像有些地方夸张地放上石狮子等吓人的东西,院子数重的大家,门口处任然素雅简朴,一种内敛和谦和的气息浮游在静水逶迤的巷陌中,这是一种植根在心灵深处的静,这是周庄静的基因。周庄最大的是沈厅、张厅等几处,每一处都透出这种气质,这是一种被中国古典哲学和儒家文化、中庸思想浸泡过的言行,就像那些黑瓦灰墙一样,是最耐得住风雨的侵蚀的。周庄很少有那种钢筋水泥钴玻璃建成的房子,在这种环境里,那种建筑会是“一枝黄花”一样的外来杀手,会很刺眼,而且带来一种新的浮躁。好在周庄保持住了这种静美,从视野到心灵,房子是她固态的语言,是一种最直观的表达,静静地伫立,伫立在无数镜头、诗文和画稿中。我没在周庄住宿过,试想夜晚来临,一轮明月斜挂花窗,街巷静静地,风在巷子间逡巡,橹声摇曳着窗后的心事,一件旗袍在帘钩上叹息,青花瓷瓶上,那顶礼帽承载着半生的奔波风尘,高跟鞋在青石板上一声声叩击着心房,对河的花窗里,有着同样面河而立的剪影,只到一声吱呀的开门声,打破这个静静的梦境,开始周庄又一天的记忆。

    周庄的水是静的。这里的水是湖,不是河,也不是海,这就决定了周庄的水不是汹涌激荡,也不是辽阔无边的,是那种有一定空间又有一定局限的状态,就像那些静柔知性的女子,有度量却还有着女子的娇嗔。周庄的水,每天其实都在流动,自己在流动,那些穿梭的船也在使她流动。可能是这里的水太静了,以至于桨橹的动静会传出很远,这是周庄最温柔的问候,水动的时候,一定是有人来,在周庄,船就是他们的旅行鞋,柔柔的波痕是她们的脚步声。周庄的水,从颜色上看,是哪种浅绿色,总是倒影着水面上摇船女子的碎花蓝布。女子摇船的姿势很轻盈,也很优美,同样是静静地。哪种似桨又似舵的东西,安在船尾,就像是一条游鱼的尾巴,推着小船灵活地在桥洞和水巷间游弋。桨的做法很独特,在船尾安一个顶上带圆球的金属柱,约几寸高,这就是桨的支点,顶上的圆珠咬合在桨里,桨呈弧形,头端用绳拴住,摇船时只要用手把住,左右摇晃就行。除了看见船左右有韵律的摇晃,都是静静地。周庄奇怪的是几乎摇船的都是女子,可能是怕男人的吆喝或酒气坏了这里的静,正好女子和这静静的水做着配套,形成一种整体的美与静的搭配。这四通八达的水,把周庄浮着,那些微微的波痕是母亲轻踏摇篮的夜曲,周庄的水,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编织着甜蜜和梦境。

    周庄的人是静的。虽然同样是人潮涌动的旅游区,但是周庄少了那种喧闹。沿着水道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买特产和纪念品的铺子,几乎没有像别的地方那种摆在道路上的急不可待,商品都在铺子里,而且一般铺子很宽敞,摆放也很整齐。看店的多是女人,眉清目秀的,有的穿着旗袍,静静地坐着,或是摇一柄轻罗小扇,或是手捧一本书在看,书大都不是那些时尚读物,而是真正的书籍,顾客进门,不是一窝蜂地涌上去推销,而是报以一个微笑,静静地等待你的提问,于是在天南海北的旅人中植根下一种静静的记忆,让人从此知道了江南。旅店饭馆里,人们也是静静地一边吃喝着,一边找一个窗口看那些街巷和瓦楞,就着这古色古香的风光下酒品茶。几乎见不到吆五喝六的主顾,所有的人都被这里的静掩没了。酒店茶楼大多负责的也是女人,素雅干净、美丽温柔,一个微笑就会让等饭菜的客人安静下来。这里可能也是吴侬软语的区域吧,每一句话都有不露齿的静美。到底是江南啊,纸扇、丝绸、旗袍是这里的代言人,营造出一个男人梦寐的温柔乡。

    周庄,还有江南首富沈万三的墓,这位富豪是很真诚的,以致被政治玩弄,聪明的他曾留下了一个“万三蹄”保命,记录他的无奈,增添着周庄的神秘。沈万三及他的后人到周庄也许就是寻找静的,但最终不能安静,根源在于他们内心还没有静,还在红尘里淘金。欣慰的是,周庄有沈万三的水墓,为了获得一种静,可谓费劲了心机。水下之墓,我在周庄才听说,这可视为江南、周庄和水乡的特产。

    在周庄,我很少见到“某某到此一游”的字样。这里太静,人们不用留下痕迹,只要在心海中划过那道飘逸的船、那个清秀的背影,周庄和记忆中也会搭起那两座享誉世界的双桥,从此联通一生水墨。

    梦·西湖

    这可能是中国知名度最高的一个湖,在很久很久以前人们就这样叫她了,叫她的声音就像呼唤梦中情人的名字。为她取名的是一个诗歌与酒纠结的国度,叫唐。最初的取名是很实在的,只因她在城的西边,于是叫做西湖,可是,慢慢她的名字就被一个文人与绝色的美女西施联系上了,从此,她变得更加羞羞答答、情意绵绵,还有了一个西子湖的昵称。

    每天都有脚步在她身边徘徊,有的是来寻找爱的,有的是来告别爱的,于是,这一湖水渐渐储满了热泪、冷泪、离泪、合泪,愈加变得晶莹透明。

    从古今的一些诗文中我读了太多关于这个湖的情感和记忆,感到这已不再只是一个湖,而是一个梦,飘逸在心头,飘逸在中国古典的寻爱路上。

    其实她的诞生是自然的作用,是钱塘江的潮水荡激两个小山之间的泥石所致,形成了一个泄湖,于是变为今天的摸样;但似乎她的诞生是人的刻意而为,从古至今,她就受到了文人的偏爱,是那些温润的诗词为她提供了一个酝酿的发酵器,让她慢慢甜蜜到醉人,如今,这个湖的每一滴水、每一片荷叶、每一片砖瓦、每一个视角都有着一段传说,一个充满诗情画意的名字,那十句由四个饱含中国意境美的汉字合成的词汇,共同组成一个诗画想象空间的迷宫,牵引着天南地北行人的脚步与目光。

    这是一个梦,轻轻地摇曳,春叶、夏荷、秋水、冬雪,在自然和游客、现实与历史间坚强永恒地轮回。

    我随着那些匆匆的脚步,也在这个湖旁逡巡,如那些在湖水里游弋的鱼。那些鱼,在一个叫做花港的地方,制造一份游客感兴趣的拥挤,一千年也没尝试过另外的水味,说固守也好,说封存也好。正是仲秋,南国还是炎炎夏日似的热,我的心却不知带着一份怅然的秋凉。行走在导游喧闹的喇叭中,我的目光一直在寻找那个飘忽的梦,一个关于我的传说。我坚信,有一个女子会在这湖畔等我,衣袂飞扬,长发飘飘,楚楚动人,好像是千年前的约定。

    那天,却正是我的生日,一个人,行走在这个盛满爱情的湖畔,在这个特别的日子,却忽然少了出游的轻松,想家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很旺盛。在苏堤上一路行去,就像在寻一个梦,又像在一个梦里穿行,不由得想起了梦,那是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孩,和我一样,在红尘的烦嚣里还在苦守着文字,煎熬着自己心灵的鸡汤。

    坐在游轮上,吹着凉爽的风,随水波荡漾心事。曲院风荷、三塘映月,柳浪闻莺等一一都过了。雷峰塔在夕照山上掩着面,就是这个塔,为西湖更添一份爱的执着与凄美。当年倒掉时,鲁迅曾撰文高兴,是的,这样一座压抑爱情和自由的塔的确应该早日倒掉,但究其实雷峰塔应该是爱情之塔,是越王为其爱妃建的。一个人和蛇之间的爱情传说,神话了整个西湖,也更加盈满了感染同情的泪。我是在很小的时候听到这个故事的,虽然对蛇没好感,但还是恨法海,也对她们执着追求爱的行动心生敬佩。到现在,我都对蝴蝶、白蛇、白狐化身的女子满怀憧憬,也想着有许仙那样的好运。雷峰塔又建起来了,当然现在它的出现只是为了一种佐证,为了把一个梦表现得更真实。我相信,如我一样期待白蛇女子出现的游客不在少数,西湖,不仅因为浩渺如烟的传说和美丽如画的风景,还因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口碑为人们构织了一个梦,一个期盼真爱的梦。但是,如潮的人流里,有多少男人和女人还有这样的爱情操守呢?她们都在欣赏西湖,都在倾听传说,都在享受生活,只是,那个梦越来越饥渴,可又越来越远!

    可羡慕的是哪些古圣先贤,他们在西湖的脚步不如我们匆忙,而且真的为西湖添了美。如苏堤和白堤,那是两位大诗人留在这里的最好的诗章。既是风景,又是抗击钱塘大潮对农业破坏的水利盛举,他们掏泥筑堤,五分水面,把这里构筑得更加玲珑精巧,是他们造就了西湖,推介了西湖。两道堤,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写意,在山水间绵延着对梦的不倦追求!

    还有灵隐,还有岳飞,都在这个西湖边,衬托着这里的深沉与灵性。其实,这也是两个梦,一个是单个个体的心理依托,一个是一个民族共同的精神依托!融合在西湖水边,拉近着神与众生的距离。

    西湖却在不经意间让我失望了,我以为会在断桥残雪处发现一座断桥的,就像断臂的维纳斯一样让人有一种震撼的痛,但我却被告知,断桥从来没断过!在中国的几个传说故事中,有情人相会的桥都是断桥,人和仙女的,人和媚妖的,不仅桥断,常常让听闻的人也断肠,我的印象中,相思的男女各站在断桥一端,近在咫尺却又如相隔天涯,那是最亘古的爱情!可是导游和相关的资料告诉我,断桥残雪是因为桥面的积雪先后融化的缘故而形成的似断桥的景观,我不知是什么原因却忽然觉出一种失落。现实中,其实也有好多没有断的断桥,尽管可以车水马龙、畅通无阻,但却阻隔着爱、阻隔着追求的脚步,演绎着一段又一段的爱情悲剧!有时候断的是缘,有时候断的是一种时代形成的审美和宽容!又想起了那个梦,在这炎炎的热浪中,我的心似乎已有了融痕,亦如断桥的残雪,明暗对比,冷暖交替。

    手机铃响了,打开一看,是梦发来的短信:生日快乐!

    环视西湖山水,的确美胜他处。

    西湖,我的梦,所有人的梦!那里有合拢的断桥,有倒掉的雷峰塔!一切都是爱的力量,一切都是梦的力量!

    雅·绍兴

    在中国,很少有这样一座名城,可以让很多朝拜的人都能朝向一个坐标。

    它很静寂地一人躲在江南山水的隐秘处,但是还是遮不住那些在历史深处发出的闪光,很多人都会慕名前来寻找它,有的看字,有的看文,有的看人,有的看景,有的看热闹,但是,都有所获。尽管它似乎已在一个角落,都要走回头路,可是,人却是络绎不绝。来了之后,一言不发地离开,在这里或许都会发现自己的渺小,但是找到了真实的自我。这个城市,就像是一剂明矾,澄清着那些浮躁与喧嚣,过滤着那些浮华,以历史之镜映照出那些虚假和狰狞。这座城市,名叫绍兴。

    今后的国人不一定对绍兴会有这种情结了,因为我们教科书已经修改,出生在这个城市并以这个城市为背景的很多文章已经从课本上削下来,只留下一道犬齿般的伤痕在曾经的记忆里。我们的孩子如果不在课外书上发现那些文章,当然不会有那些泛黄的记忆,可是也失去了那些百草园的花香、失去了看夜戏的新鲜和泥土气息、也遇不到穿长衫喝酒的孔乙己了,我不知道是一种幸福还是一种遗憾。可是,我坚信,即使这样,绍兴,也不会在乌篷船的橹声中渐行渐远。

    我实在不知道这方山水为什么有这样大的生产力,可以孕育出这么多制造和影响中国历史的人和物事,这里,被称为中国的酒乡、桥乡、书乡、水乡和名士之乡,换一种眼光来看,其实就是聚合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各种有利因素,然后经过这片土壤、山水和人文的发酵,最后一一走出历史的面纱,在世间秀上一场,然后又翩然走进历史,成为永远也无法泯灭和消逝的文化镌刻,在中华文明的石壁上成为最惹眼的摩崖。

    此前我还不知道,在中国书法史上缔造神话和高峰的兰亭就在这里。会稽山,从王羲之的那一贴《兰亭序》后,似乎已成为中国独有的书法艺术难以逾越的高峰,从此,成为那么多历朝历代书法爱好者的朝拜的圣地。狼豪蘸墨落在宣纸的那一刻,群山寂静,历史屏息,那逶迤的墨迹,化成一道道山、一条条河,带着一种文化的韧性,沁入华夏大地,从此滋养一个民族和万水千山。那种雅,空前绝后。有醇香的美酒、有性情的诗人、有灵动的溪水、有飘逸的亭榭、有高洁的兰花、有流觞的饮酒乐趣,山水清秀,文人唱和,对酒豪歌,那是怎样的一种风情,或朝阳初升、或丽日当空、或暮色苍茫,家国大事在胸中,山水美景在眼中,生活味道在杯中,雅,在这里形成一种模式和品牌,从此,天下的文人无论怎样超脱,都再也离不开寻找山水、胸怀天下、对酒当歌了。看看如今的奔忙和餐桌上手机的此起彼伏,看看身后留下的几乎和躯体一起风化的脚印,我们真正地觉出雅和俗的区别,绍兴,尤其是会稽山和兰亭,于是更显珍贵。

    这里真是名士之乡,那些从这里走到全国、走到全世界、走进史书的名字实在太多,而且,每一个,都在加重着这片土地的赤诚与深厚。从远古时,就是良渚文化的发源地,就有舜、禹这样的人文始祖,开始从这里迈开中华文明的脚步;后来的春秋战国时代,这里更是一片书写中华灿烂文明的大宣纸,吴越的那些五彩缤纷的故事执着地氤氲着这里的水墨。炼剑的欧冶子是这里的,那种舍身铸剑的精神远胜干将莫邪的传说,那个名字已和青铜融合,铸造在中华的文明史册里。除了铁血,这里还有柔美与大义,中国四大美女之一的西施就是绍兴人,同样,留下一道神话,美在这里只是一个符号,一种象征。还有中国四大民间传说的梁祝故事主人公祝英台也是绍兴人,那同样是一个文化符号,中国的女扮男装有两个人物,一文一武,武为花木兰,而文为此祝英台,花木兰是孝义,而祝英台是情意,而且是以死相拼的,虽没有刀光剑影,当更能看出那种血性和执着。有了绝美的外貌,又有坚韧的性情,这是女中极品。这种血性在这温柔的江南之地却一代代传承,从力主抗金,抑郁终老的陆游到鉴湖女侠秋瑾,愈加显出那种为家国敢于舍身的奉献。而在近现代,这里的名士更多,范文澜、马寅初、蔡元培、竺可桢等都是这里的人,和如今那些披红挂绿的舞台上的稚气白脸相比,这里才是真正的群星璀璨。

    这里是文化之乡,可以说,来这里,有一种进入森林的感觉,一是大树的巍峨,一是自己的渺小。在中国文化史上有一定地位的王守仁就是绍兴人,山水诗人榭灵运也是绍兴人。王守仁创立的“心学”,曾开创了一个时代,其实,很大程度上说,王守仁只是这片土地上文化的一个爆发点,这种爆发是一种注定。竹林七贤的嵇康也是绍兴人,那是一个时代与个人的悲剧,如果嵇康也有一个欢悦饮酒写诗的时代,嵇康的身后或许会变换色彩,当然,他的慷慨赴死就如他的那曲《广陵散》一样,成为一种绝响,自此为士树立起一种榜样。这些文化的追索、畅意、沉淀,成为一种基因流传下来,在后代更加发扬光大,于是鲁迅出现了,于是,朱自清出现了,他们是一个时代的选择,成为站在这片江南水乡的山头,渐渐从文化坐标幻化为这里的地理坐标,就像欧冶子一样铸造着江南山水的血性。鲁迅,那一抹浓黑而且坚硬的胡须表述了那个时代的民族处境与个性,朱自清确实把那些忧伤隐在花草的背后,但是,他们无愧地代表了一个民族的形象。那是对“士”的一种完善与进步,是战士,可以直面鲜血和杀戮;是文士,笔墨透过纸背,渗入历史;是绅士,可以在胸中放进世界和民族。从他们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一种浩气在流动,从远古流入他们,由他们流入未来。尤其和前人相比,他们的作用更大,他们把这种精神的辐射地域由绍兴扩大到一个民族,扩大到这个民族以后的所有时代,成为一种血液中的遗传符号。

    绍兴还是著名的酒乡,这里的酒,以黄酒著名。从王羲之兰亭曲水流觞的时代,这里就已经酒香四溢,在鲁迅的文中,孔乙己站着吃茴香豆喝酒已是一种经典形象。绍兴的花雕好像是一个很著名的品牌,只是对我们北方的人来说,黄酒似乎更能锻炼我们的韧性,那是给钢中加铁的一种冶炼方法,对于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而言,可以在弯折时不会脆断。

    绍兴毕竟是典型的江南,是水乡,也是桥乡,这二者其实是伴生的。纵横交错,四通八达的水道造就和呼唤出那么多的桥,从远古的石条直到现代的水门汀、钢筋混凝土、斜拉索,构饰着这个城市的智慧与沧桑。据说,绍兴的桥要比威尼斯的桥多很多,数量上有威的5倍,被誉为“东方威尼斯”,我却觉出一种遗憾和国人的不自信,绍兴,应该有自己的地位,大概威尼斯没有叫“西方绍兴”的冲动。

    绍兴因了鲁迅的文章,游人如织,而且那些鲁迅故居、百草园、三味书屋等地不再要门票,于是人气更加旺盛。乌毡帽、乌干菜、乌篷船等“绍兴三乌”在街巷中点缀着这个城市的特色。南来北往的人都在记忆和导游的指点中,佐证着鲁迅文章的真实。鲁迅文中的人物形象都做成了雕塑,孔乙己、闰土、祥林嫂,都静静地立在街头广场上,换来人们对应寻找的一种乐趣。我想,这与初始的想法是有别的,来绍兴,抑或看三味书屋,应该是一种凝重的心情。至少,也是一个露天的课堂,除了新奇的风俗和文化,还有一种民族的骨气和血性在流动。

    如今的绍兴,有了更多的一些名衔,联合国、中国的人居环境奖、全国十强市、中国优秀旅游城市、首批历史文化名城,很多国家级的,省级的荣誉数不胜数,但对于一个如我一样的外来过客,我们是循着那些风雅来的,那些飘逸的书法、那些深沉的文字、那些馥郁的酒香、那些闪光的智慧,才是这个城市真正的个性和身世。

    绍兴,一个江南的水乡,在我的记忆里定格的确是嵇康的那一曲《广陵散》、王羲之的墨迹与鲁迅的粗黑的胡须,其实那更是一个民族的标志,不仅是一种真正的雅,更是绍兴永远的文化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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