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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马拉雅的面容

时间:2015-02-01 19:32 来源:中国作家网 作者:敏洮舟 阅读:
    离开格尔木,在苍茫的青藏高原,我驱车独行。熬夜的眼球正对着夕阳,越发酸涩难睁,眼帘一眨,便有一串泪水滑落。默算着剩余的路程,依旧莽莽荡荡。从眼前算起,不眠不休至少还得两天两夜,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抹去眼角的泪滴,一个哈欠又袭面而来。    

    这趟货物要得紧,从河北到兰州走得还算从容;从兰州出来,货老板就连着串儿地打电话,拿着一些我既不想懂更不想听的理由催货。但无论如何,行程却不敢按着常规走了,说白了,就是白天晚上都不能休息,直到目的地。兰州到格尔木一千零四十公里,至此已有一天一夜未曾合上一眼。

    庆幸的是,在青海湖地段居然偶遇一个同伴,也是老家的回民司机,叫马达吾。这让我在欣喜的同时,对夜行也增添了些许信心。

    深秋的高原总有几分萧瑟。偶尔扬起的沙尘掠过镀满金光的枯草,轻轻敲打着车窗。猛然惊醒,才知刚才居然打了个盹儿。赶忙摇开车窗,使劲扭扭脖子,吹吹冷风,再高喊几声,让脑袋清醒。

    深夜两点。

    唐古拉山口,夜很凉,风很紧。拐过一个弯,依稀看见前方竟是黑沉沉的悬崖,一脚踩死刹车,倏然惊醒,才知又入了梦境,身上早已冷汗淋漓。

    我跺脚,唱歌,嘶吼,用音响轰炸大脑……

    抵达拉萨,已是次日正午,深秋的“阳光之城”毫无秋意,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城市的每个角落。我拖着沉滞的脚步与昏重的脑袋同马达吾一道走进一家清真饭馆。饭前洗漱时,照照镜子,发现脸色苍白憔悴,胡茬也浓密了不少。走了整整两个昼夜,实在太累太困了。心想着今天无论如何也要休息,已经熬到了身体的限度,再不睡个大觉,怕真要出事。

    吃饭时,口袋里一串振动,接着又是一串,再接着便响起了克莱德曼优美的钢琴曲。平日里,我总是习惯迟些才接电话,总想多听听这悦耳的旋律,可就在最近的两三天里,突然发现这乐曲非但不动听悦耳,甚至有些刺耳。

    我还是妥协了。在货老板的软磨硬泡兼以出关为由的逼迫下,用完饭菜我就继续上路了。心中则暗暗立志:往后再不拉所谓出口货物,即使运输费用肥厚,即使沿途免于检查。可是,还能坚持多久呢?拉萨至樟木口岸还有足足八百公里的路程,还得让车轮滚动整整一天一夜,我又能坚持多久不会在不经意中闭上眼睛?八百公里的沙泥路,一双柔弱的眼球还能与之抗衡到底吗?

    我时不时地瞅一眼车内的钟点。时值九点一刻,脑中尽量想象着一些可以振奋神经的事情,如某年某月娶一位如花似玉的妻子;送货到站后蘸着唾沫星子数着一摞厚厚的大钞;还有樟木口岸某个宾馆里舒适的席梦思软床……

    不想床铺还好,这一寻思却让睡意更加浓烈,加上时辰已晚,与马达吾车距拉近,夜风与沙尘搅和在一起,弥漫了本就有限的可视范围,顿觉精神恍惚,身体也软塌塌地耷拉下来,仿佛被抽去了骨架。

    十点,十一点,凌晨一点……

    突地,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划破夜围,像一根刺插进了我的耳膜。我如被电击,昏蒙的大脑陡然一震,挺直身子,右脚本能地向刹车板重重踩去。眼睛暴睁着,看到前方漫天飞扬的沙尘里,隐约透着两块正方形的红色亮光,离我至多五六米之遥。我失措的脑袋里嗡嗡震响着一个声音:那是马达吾的刹车灯!

    那两块刹车灯没有丝毫移动颤抖的迹象,这说明前方的车辆已是静止的。而我驾驶的汽车却像疯了一样向前冲去,好像前方的刹车灯就是它冲刺的终点。

    刹车板被我死死地踩在脚下,车身依然如被推搡,行速减缓却并不定立。如果刹车板不是铁质的,我想,这个力道足以踩扁任何东西!可是,在几米之地,要刹住一辆时速七八十迈的大货车,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车距在我眼前清楚地缩减着,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三米,两米,一米。大脑也逐渐变得空洞,意识如被抛上半空,瞬间毫无着落……就在这难于描述的瞬间,脑中忽然出现了我的父亲、母亲、大哥二哥,家门口的白杨树,西风山下的故乡……

    “安拉乎——”

    跟这声诵念同时响起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以及前视玻璃支离破碎的哗啦声,水箱疾泄、气压管爆裂的漏气声。接着双腿膝盖与腹部感受到一股巨大的被撞击的疼痛。

    只是一刹那,一切都静了下来。唯一的声响便是自己口中一声连着一声的沙哑的诵念声,与宛若游丝般逐渐轻微的漏气声。呆滞的视线里,唯有马达吾的汽车停在十多米外的马路正中。微微抬头,幽深的苍穹中,一片繁星如雨。

    脑海中糟乱如麻,电光石火般不断切换着一些稍纵即逝的画面:我看见挥泪痛哭的母亲步履蹒跚地向一张从我家里抬出的“塌拜提①”呼叫,我看见伤痛到无声的父亲萎坐在一茔刚挖好的坟坑边,我看见被下葬的死者面容竟与我一模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隐约有个声音在呼喊我的名字,语气急迫,同时感觉肩膀被用力摇动着。我慢慢回过神来,看见马达吾站在前视玻璃完全碎掉的车窗前,正神情焦灼地望着我。我缓缓扫视周围,驾驶室一片狼藉,仪表台完全顶了进来,车座上,脚底下到处都是散落的碎玻璃,稠密得像天上的星星。

    “你动弹动弹,看能出来不,人有没有事!”

    我心中一片麻木,机械地听从着旁边的指挥。可双腿与车座就像是浑然一体的,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无法挪动丝毫。

    “是被仪表台卡住了,你忍耐一会儿,我开车往前拉拉。”

    看着马达吾解下绑在车尾的钢丝绳,再将被我撞出十多米外的汽车缓缓倒来,我的意识似乎也在逐渐复苏。“主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用手悄悄在大腿上掐了一下,没有知觉,是麻木的。再重重拧了一把,依然感觉不到一丝应有的疼痛。

    钢丝绳一头挂在马达吾车尾,一头系在我的车前。弄好后他转头说:“你往后靠一靠,我拉开仪表台,你就可以出来哩。”我感觉自己苦笑了一下,算是应承。无法想象,这一笑会是怎样的表情。

    随着马达吾徐徐开动汽车,我腿前的仪表台和压在肚子上的方向盘慢慢向前拱去。等他停下车时,我的腿前已经有了一尺左右的空隙,足以使我随脚出入。

    马达吾几乎连抬带抱,终于将我从碎掉了玻璃的前窗中弄了出去。可我的双脚刚一落地,便软软地坐了下去。腿部麻木无力,竟无法承担本不算重的身体。马达吾将我背到了车边不远的一块秃草坪上坐了下来,然后安慰我说:“甭担心,可能压麻木了,缓缓就好了。”此时的心里是悲苦无望的,可听到这句话,也不觉微微一宽。多么希望,他说的就是事实,不光是句宽慰。

    “唉,都怪这个该死的水沟沟子,车走到这瘩,我已有些瞌睡了,可突然看见了它,又宽又深的,不刹住车绝对会震断钢板,不得已只有踩死刹车——我记得上一趟这瘩没见这沟沟啊!”说完他手臂一伸,指指切断路面,横亘于两车之间的一道深不及尺,宽约半米的小水渠。

    我望着小水渠,怔怔地坐在枯草坪上,脑中昏昏沉沉,什么也不想,只觉得全身软趴趴的,难以坐立。只想沉沉地睡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边倾斜。马达吾看着我轻声说:“我背你上车吧,好好睡个大觉,去我车上,地下太凉了!”我摇了摇头说:“不用了,麻烦你把我车上的被子与大衣拿下来。”

    地下铺着羊皮大衣,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被子,把全身严严实实地捂在其中,迷迷糊糊间,嗅到一丝母亲的味道。

    一阵疼痛钻入我的睡梦,如针刺般,感觉是在腿上,却说不准具体疼在哪里。我慢慢睁开眼睛,一夜的秋风吹透了身子,整个人僵硬冰冷,就连抬手掀开身上的羊毛被子都力不从心。稍稍蜷一下腿,将被子蹭得低了些,眼前豁然刺来的一道阳光,迫使我又闭上了眼睛。心里却微微一动:我的腿听使唤?欣喜之余又试着蜷伸双腿,不错,都能动,虽然动的时候疼痛加剧,但这足以使我知感了。

    “醒了吗?腿脚没事就好,担心了一夜。”睁开眼睛,马达吾不知何时已在我身边。他蹲下身来柔声说:“来,起来试试,看能走成不?”

    在马达吾的搀扶下,我的双脚重又亲吻了大地。只是疼痛难忍,站得虚虚晃晃,试着往前挪动了几步,双腿剧烈颤抖,却也没有跌倒。躬下身来在腿上拿捏一阵,除了膝盖在手指触碰时有强烈的刺痛感外,其他部位都是酸痛。

    转头望望四周,长长吁一口气,心中稍稍宽了些。被仪表台卡住的部位就在膝盖,可能有轻微骨伤,其余地方的酸痛皆是劳损所致,应该没什么大事。

    早晨的阳光极好,僵硬的身体被暖暖地烘烤着。一片恣肆的黄褐色染尽了眼前的百里川原,一簇簇萎黑的不知名的植物夹杂在稀疏的枯草之间,铺展开去,从荒凉的亘古伸向荒凉的未来。和天相接的地方,连绵的山脊拖曳着起伏的曲线,浑厚柔和,在如洗的蓝天下,给人悠远平静的感觉。而我的身侧,却突兀地生长着一座小山,大大咧咧地居中一坐,独自享用着一派长川旷原中的寥廓秋色。山脚的斜坡上,有一条丰沛的小溪潺潺流下,淌过干涸的枯草地,将平展的中尼公路冲出一条深深的沟渠,然后四散流去,漫漶于苍野。

    远远的中尼公路上,一个车影渐行渐远。马达吾走了,终于只能看见一道西去的黄尘,在湛蓝的天空下,斜斜地飞扬。耳畔依旧回荡着他辞别的话语:“兄弟,且等个两三天,等我把货都给送到了,就背上你的车,一起回家。”

    终于,绝尘而去。四围宁静得近乎悲怆。

    我定定站立着,不知多久。转身顾盼两侧,左边停驻着一辆残废的车,右边沉凝着一座荒芜的山。山坡上的小溪一边流淌一边打量着眼前陌生的世界。我也移动着,脚下迟钝地向小溪上游爬去,走出约百步,溪流断了,一眼山泉竟沉静在眼前。我怔了怔,瞬间一种巨大的被眷顾的感动流布身心,微微一顿后努力迈步走上前去,掬一捧清水仰头喝下,一股甘冽沁入肝肠,两滴泪花冉冉滋润了眼眶。

    我坐在山泉旁边的一块青石上,呆呆出神,心里总像被满满地堵着,塞着,任秋风拂衣而不知冷暖。

    到了下午,风沙悄然而至,渐渐凛冽,阳光被遮得黯淡。起身走到车边取下一块备用的花雨布盖在汽车驾驶室上,收起大衣与被子艰难地爬进车去,躺在车座后的卧铺中,眼睛望着顶端,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一阵急骤的敲打声惊醒了我,车外一片漆黑,已经夜晚了。坐起身来倾听,才知车外下起了冰雹,叮叮当当地敲在车顶上。风沙卷来,敲打声一阵紧密,花雨布哗哗乱响,风沙旋走,敲打声便稍稍缓和下来。心里稍稍平定,胃部却又溢出阵阵烧灼。忽然想起,从拉萨走得太急,竟忘了带些干粮。

    夜更深,风沙也加剧了。花雨布轰轰震响,冰雹冷化成雪,从风沙吹开的缝隙中飘进几瓣,落在车座上,久久也不融化。时间凝固了,风与雪吞没了天地,黎明在寒怆的等待中杳无音信。

    又是艳阳天。清风撩动着花雨布微微起伏,车内扑进一股雨后的泥土气味,清清凉凉地钻入鼻腔。顺道透进胃里,又一阵闹腾。从睁开眼睛后,我就知道自己病了,脑袋昏胀得似要炸开,用手摸摸额头,烧得很厉害,被清风一打,更觉如被针刺。口中干得似要起火,想到山坡上的那口泉,心里稍稍欢喜,想要下车喝水,却几次都坐不起身体。

    双腿又不听使唤了,像长在别人身上。用手去摸,膝盖到大腿之间明显比平时粗壮了不少,麻麻的,没有一丝知觉,更别说抬腿跨出车去。眼睛直直望着窗外的原野,心中一片灰白。

    不知过了多久。我尽力蜷缩着身子,头上用被子捂得严严实实,一会儿昏睡,一会儿转醒。恍惚间,仿佛置身家中温暖的石板小炕,母亲微笑着捧来一碗热腾腾的齐花饭;又似飞驰在漫天飘雪的苍野之间,迎面忽然悬崖横断。一时温心,一时惊悸,其间数次睁开眼睛,看见午后,黄昏,夜幕静静走过。时序与幻觉胶合于眼际,分不清哪是真实,哪是虚幻。慢慢的,花雨布被敲打的声音再次响起。眼中闯进了马达吾蓝色的车影,拖着一道长长的黄尘,滚滚而来,行至跟前,冷漠地看了我一眼,又滚滚而去,留下一条长长的沙尾。

    等我睁开眼睛,天又亮了。裹在羊皮大衣与羊毛被中间,感觉浑身热乎乎的,大衣和被子微有潮湿,脑袋也不似昨日那样烧灼疼痛了,晚上出了一身汗,感冒居然有些轻松了。伸手摸摸双腿,还是肿胀如故,依然没什么知觉,心头的沉重慢慢加深了。

    我没有坐起身来。实则是无力起身。腿伤、饥饿、将愈未愈的感冒已足以压垮本不强壮的我。

    只有呆呆地躺在车里。

    车外的天地是明媚的。阳光从花雨布上破开的小孔中溜进几缕。四周静悄悄的,连风也不知躲去了哪里。

    透过花雨布上那个豌豆大的小孔,我竭力地侧过脑袋窥望着。炽烈的阳光在荒原上升腾起一层一层的气晕,白得炫目,望得久了,慢慢变成了五颜六色。这些色彩不断变化着,聚合着,最后,合成了一个院落的模样。

    那院落,不正是我的家吗!父亲母亲就在花园里休息,花园里的大梨花已经凋谢了,杏树上的杏子繁盛得连树枝都给压弯了。父亲坐在杏树右边那个常坐的小木凳上,戴着他钟爱的石头眼镜,入神地翻阅着一本书籍,面前的方桌上放着一杯沏好的三炮台。母亲坐在杏树左边,双手捧着厚厚的绿色版面的《古兰经》低声诵念着。一只洁白的蝴蝶飞过来,盯着方桌打了个旋儿,轻盈地落在父亲面前飘着茶香的三炮台上,母亲摆摆手,又轻快地飞走了。

    我是被饿醒的。连日来,心灵的打击,身体的创伤,加上体能的极度透支,我觉得已无力等待下去了。马达吾的面孔,回家的渴望,在我的意识中渐渐变得蒙眬,就像一个遥远的不可企及的梦。

    马达吾走了三天了。他到达樟木了吗?货物卸掉了吗?还是正飞驰在返回的途中?我强迫着自己的思维,尽力朝着美好的方向去想象。

    我清楚地知道,要马达吾返回此地,按最快的,不出任何状况的速度计算,起码也需要四天。今天,便是他走后的第四天。可是,今天他能回来吗?事情真能遂了人愿,不出任何岔子吗?难道车户里面数我最倒霉,只有我到樟木才会遭遇报关迟缓,货检延误之类的事情吗?倘若不是,我能消受他同样被迟缓或延误的时光吗?在这场时间与生命的对抗中,我会是胜者吗?

    一阵接一阵的烧心和胃疼消磨着我已近透支的体力与意志。多么希望眼前摆放着一个馍馍或一碗面片呀!我心中一遍遍地重复着早已重复过无数遍的祈求:“主啊!求你给我生命的给养吧!”

    双手带着些微的颤抖向腿部伸去,稍稍使力掐了一下,竟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痛感,肿胀也不似昨日那样严重了。就在这时,耳边依稀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我的脑袋重重地“嗡”了一下,心怦怦直跳。是我的幻觉吗?不会是马达吾,他若到来,从很远之外就会传来喇叭声。那是什么呢?我知道我不会听错,在这荒绝千里的野地,我可能会因伤痛而变得麻木,可是,唯独对一切“生”的讯息却是难以迟钝的,甚至,是极度敏感的。

    “咩——”一个生命的声息划破周围死亡般的寂静,再次传入我的耳际。这次听得真切,是羊的叫声。我一挺身,竟然坐了起来,口中急促地喊叫着:“有人吗?有人吗?”双手使劲敲打着头顶的驾驶室铁皮。在我慌乱嘶哑的捶打喊叫中,一片凌乱的蹄声与咩叫声由远至近,渐渐清晰地响动在车的周围。是羊群,就必定有牧羊人。我心中狂喜着。确定羊群散布在汽车周围时,我清了清嗓子,用几近喑哑的声音招呼:“有人吗?请你等一等,帮帮我好吗!”

    我连续打了几次招呼,车外却没有一句回应,稀稀拉拉的羊蹄声依旧在车边响动。显然,倘若有人,他便没有离去,或许是在犹豫。就待我要再次呼救时,车窗前的花雨布“哗哗”响动了起来,接着就被掀起。

    一道阳光射了进来,随阳光一起映入眼眸的,是一张满面沙尘的藏族老妇人的面孔。她迟疑片刻后吃力地爬上了车窗,然后诧异地打量着车内的情景,扫视一圈,待目光回到我的脸上时,我明显地看到那眼神中的惊诧和怜悯。

    我努力在脸上堆砌了一点笑容,然后用匮乏得可怜的藏语对她说:“阿佳啦②,你好!”阿佳啦点了点头,然后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可我却连半句都没有听懂。看她的表情,似乎在询问着什么,我无法作答,只有连比带划地提出最迫切的需求:“阿佳啦,乔撒麻安要个③?”然后拿出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喝空的饮料瓶,再指指那口泉的位置,比划个喝水的手势。她一下就领会了我的意思,接过饮料瓶,口中连连说:“呀④,呀。”说完便转过身,吃力地下车去了。

    自马达吾走后,我便失语了。这时突然说了这么多话,加上喊叫时语气过于急迫,一时感觉咽喉里像是吞了一把石灰,呼吸急剧到快要窒息,血液全都涌向了头顶,一口气没换过来,失控地张大了嘴巴干呕。可是,在连续几天水米不打牙的情况下,我还能吐出些什么呢!东西没吐出来,可胃部却像被烧红的刀子割划一样,难受到了极点。

    花雨布又被掀起,藏族阿佳啦的面容又出现在眼前。

    她艰难地爬上车,将装满了清水的饮料瓶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我一把接过,径直向口中灌去。泉水清清凉凉地从喉咙流入肠胃,一整瓶泉水被我一口气喝光了。阿佳啦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待我喝罢了水,她向我递来一个沾满油污的小布袋,连连说:“撒⑤,撒,撒!”我接过口袋打开一看,里面竟装着细细的青稞炒面,有一大碗左右,肯定是她放羊时的干粮。我看看小布袋,又看看她,她的眼神中满是慈祥与怜爱,就如我只是她的一只不小心摔伤了腿脚的羊儿。在我将青稞炒面送入口中的刹那,我的眼睛模糊了。

    不知是肠胃填充了内容,还是阿佳啦带来了希望,我的双腿似乎有些力量了,并且在她的帮扶下挪到了车外。

    我坐在山泉旁观望,一派平整的荒原上,几只瘦骨嶙峋的山羊在裸露着沙砾的戈壁上走走停停,不时地低头啃嚼着什么。日头已经偏西,喜马拉雅的面容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隐秘而敦厚。我回头看了阿佳啦一眼,她坐在山泉上面的一块坡地上,静静地望着远方,口中念念有词。

    藏族阿佳啦驱赶着她的羊群默默地走了。天色已晚,她该走了,被她放牧的羊儿也该收回圈中了。我站在路中间目送着她,那个皮袍破污、步履蹒跚的矮小身影。在我的感觉中,与她一起远逝的,不仅仅是几只干瘦的羊儿,还有一怀丰润的暖意。

    我经历了有生以来最为漫长的一个夜晚。从傍晚到黎明的长度,似乎绵延如高原到家的距离。六千余里的空间里横亘着一份小小的期待,那心境是脆弱的。期待什么呢?是马达吾无法确定的来期?还是对家的遥不可及的奔赴?都是依稀难辨的。

    车祸第五天,我早早钻出车外,一边活动已有好转的双腿,一边眺望着,期待着。终于,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一片荒原深处蹒跚走来,夹在羊群的中间,踏着一地的阳光,渐渐临近。

    藏族阿佳啦来了,如有约会。

    不是吗?那油污的小布袋比昨天明显鼓胀了不少,打开之后,里面还埋伏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酥油疙瘩。我深谙此地的藏民习俗,只有来了最尊贵的客人,他们才会呈上这样的礼遇。并非他们小气,是这一带的藏居生活十分艰苦,戈壁滩里长不出庄稼,同样也长不出嫩草。

    我一顿饕餮,离我最近的那只与阿佳啦一样瘦小的山羊直勾勾地盯着我。

    阿佳啦盘坐在泉眼的小坡地上,那是她昨天坐过的位置。口中念念有词,目不转睛地眺望着远方,如一尊雕塑。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三天,马达吾终究来了。他来了,藏族阿佳啦走了。

    半年后,在初来的春天,我又奔赴在喜马拉雅的视线里。

    每次经过当日出事的地点,我都会逗留很久很久。登上那座突兀的小山,站在那眼已近干涸的泉边。眺望,低徊。那个瘦小的身影,再也未曾出现过。

    拉着马达吾,也拉着其他的老乡同伴,我一遍遍地寻找着。在事故地的周边,在有人的山沟里,牧民的帐篷中。偶有三三两两的羊群散落在四野,奔跑过去,却发现不是当日的牧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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